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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江湖不留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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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江湖不留痕(下)

来源:寓言故事网 作者:寓言故事网 发布时间:2015-12-16 16:46 浏览:

上期提要:青年公子云镜初出江湖,因识梵文而被神秘的长江帮重金礼聘,只为翻译剑谱秘籍《抢珠九式》。在他前往长江帮总坛途中遇到劝阻,老仆又被江湖高人洪通替换,长江帮众高手更是对此讳莫如深,加上自己臀上刀痕隐与长江帮有关,使他意识到《抢珠九式》关乎武林兴亡,而自己已卷入一个武林秘密之中。洪通携云镜外逃失败,却又有碧目老者设下险计。
    
    六、奇书现世
    
    长江帮虽然防范严密,但谁也没料到那红衣青年会抱着云镜从百丈悬崖跃落。毛长安挥掌拨落木鱼,厉声道:"放箭,用暗青子招呼!"几十名箭手和锦衣护卫应声拥到崖边,镖、箭及各种暗器,如蝗虫蔽空,纷纷出手。那红衣青年紧紧抱住云镜,两人似星丸般向下坠落,红衣青年因在上无法闪避,登时被暗器箭矢射得满背满肩,就像一只红色的刺猬!
    
    柳千慧失声尖叫道:"快住手,你们这样会伤了云公子!"毛长安探头向崖下一看,见对方已作了万全的安排,气得连连跺脚,转身向众护卫喝道:"你们还挤在这儿,还不快追!"锦衣护卫一窝蜂冲向梯口,无奈盘梯已经收起,于是呼叫喝骂,开锁放梯,闹了个手忙脚乱。
    
    长江帮主倒很沉着,检视木鱼上的字迹之后,脸色一变,沉声道:"来人武功甚高,而且早有预谋,毛统领多带人手和朴护法一起追下去,一旦追上格杀勿论,本座立即呈告老龙头,另飞柬天下分舵协助,再调动迷宫几位功力高强的护法随后驰援,倾全帮之力,非得把他们抓回来不可……"这些话,柳千慧半句也没听见,她只是紧紧抓住崖边栏杆,俯身探望,一颗心随着云镜向下飞坠……而云镜的影子越去越远,终于坠入那张大网中。柳千慧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时间说不出是悲,是喜,是哀,是愁。她曾经希望云镜能永远留在总坛,但也曾催促他逃走,现在他真的离开长江帮总坛了,却又使她感到了无限的落寞怅惘……
    
    云镜落入大网之后,那碧眼老者已腾身掠上大网,飞快地抓起云镜,问道:"小伙子,没事吧!"说的竟是一口纯正的汉语!云镜摇头道:"在下还好,但是这位——"碧眼老者笑道:"他是老夫的徒弟。"说着拍开红衣青年的双臂,红衣青年满身箭簇,早已气绝。碧眼老者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顺手将尸体掷落在地,一手提拐,一手拉住云镜,竟然仰天大笑道:"人家都说长江帮有如龙潭虎穴,原来也不过如此!孩子们,走啊!"拐杖一点,身形已冲空掠起。
    
    那四名大汉抛掉绳网,随后穿林疾行,奔了约有盏茶光景,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碧眼老者举拐向旁边一名灰衣大汉一指,道:"你留下来,挡他们一阵。"那灰衣大汉点点头,探手掣出一柄长刀,转身横立以待。
    
    碧眼老者领着云镜和其余三名灰衣大汉继续前奔,不到半里路,后面已响起那灰衣大汉凄厉的惨叫。
    
    碧眼老者一怔,轻叹一声道:"好家伙,敢情有些扎手。"转向另一名灰衣大汉吩咐道:"你再挡一阵,别像你师弟那样脓包。"那灰衣大汉毫不犹豫,立刻翻腕抽刀,留在原地,准备拼死阻敌。
    
    一行人又奔行数里,渐渐脱离密林,已来到一条河边。这条河的河面并不宽,但水势湍急,其声如雷。云镜记得由潜山县城初入长江帮总坛的时候,沿途曾藉河水声音辨记方向,现在想起来了,正是这条河流。
    
    那两名灰衣人从河边草丛里拖出一艘羊皮筏子,碧眼老者立即带着云镜一跃而上,两名灰衣人正要上筏,林中蹄声又起——显然第二名灰衣大汉也完了。碧眼老者满面杀机,冷冷向最后两名灰衣人问道:"你们两人联手,大约能支撑多久?"两名灰衣人同时答道:"弟子自信尚可支撑半个时辰。"碧眼老者点头断然道:"好,不要给师父丢脸,去吧!"那两名灰衣人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一齐抱拳躬身,向林中如飞奔去。
    
    碧眼老者这才松开云镜的手肘,掀去红氅,扯落金发,露出满头银丝和一身黑袍,他抡杖猛点河岸,羊皮筏子在水面打了个转,随即顺流急下,不多久已经把那片密林远远抛在了后面。
    
    云镜引颈回顾,不禁感慨万千:原只说长江帮总坛天险地绝,插翅难飞,没想到自己居然幸运脱身了。旋即想到忍辱负重的千面怪丐,以及情深义重的柳千慧,还有那被囚禁在地府石牢中的老人,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见,心里又不禁黯然。
    
    正感慨间,碧眼老者忽然挥动拐杖,将羊皮筏子撑入一条小河岔口,接着移舟泊岸,说道:"小伙子,下来吧!"云镜不解,问道:"这儿还没有远离山区,仍是长江帮的势力范围,老前辈为何停下来?"碧眼老者微微一笑,道:"你不用多问,老夫自有安排。"云镜只得依言上岸,碧眼老者在泥地上挖了一个坑,捅破皮筏,埋入坑内,然后一声诡笑,便领着云镜向左侧一块数丈高的大石走去。
    
    小河边长满了芦苇,遍地泥泞,十分难行,但那碧眼老者脚下竟不沾一点水渍,身躯过处,周围三尺内的芦苇都被他护身罡气逼得向两侧倾倒。绕过大石,石后有一个外窄内宽的洞穴,洞外草木繁茂,极为隐蔽。进入石洞,地上铺着细砂,一张简陋的石桌上,摆置着丰盛的酒肉干粮,看样子老者早有准备。终于安顿下来,云镜施了一礼,很恭敬地道:"晚辈一介书生,今日何幸,竟得老前辈义施援手,得以逃离魔窟,尚不知前辈高姓?"碧眼老者含笑道:"神目看天下,千里江山一瞬游——老夫罗自然。"云镜听了"罗自然"三个字,想起千面怪丐洪通曾说过的"武林十三绝",连忙施礼道:"原来是罗前辈,晚辈云镜敬谢援手之恩!"罗自然哈哈大笑道:"你可知道我们为何救你出来?"云镜想了想道:"是不是为了译书之事?"罗自然神色一正,接着问道:"听说长江帮要你译述的那本书,名叫《抢珠九式》,书中记载着一门极其神妙的剑法,此事当真?"云镜点点头道:"不错。"罗自然又问道:"你有没有替他们译出来?"云镜道:"晚辈只译出一小部分,后来发觉情况不对,就藉口拖延,未予译全……"罗自然一掌拍在大腿上,道:"好极了!那门剑法旷古绝今,神妙莫测,如果被长江帮悟透,天下武林将无人能敌,祸患无穷,那时候你可就变成千古罪人了!"云镜肃容道:"所幸晚辈见机得早,前辈您来得也正是时候。"罗自然道:"不过,你虽然逃离魔窟,那部剑谱却仍在长江帮手中,他们迟早还是会设法把它译出来。老夫几经考虑,才把你带到这儿来,不知你愿不愿意为天下武林同道出点力?"云镜点头道:"稍尽绵薄,裨益天下,晚辈岂有不愿之理。"罗自然欣然道:"老夫知道你是个血性少年,不枉咱们辛苦一趟。老夫想了一个笨办法:与其任长江帮独拥绝技,威逼武林,不如将那套剑法公诸于天下,让各大剑派都练会了'抢珠九式',就不怕受长江帮的威胁了。"这番话,说得恳切在理,云镜心中激动不已:武林之所以派别林立,兴替无常,其病就在于敝帚自珍,持技自秘,如果大家都愿意将"独门绝技"公诸天下,必可使中原武学发扬光大,大放异彩。他想到这里,顿时意兴飞扬,热血沸腾,接过罗自然从一只包袱中取出的纸墨笔砚,略一凝思,便开始提笔录述。云镜天赋奇才,早已把《抢珠九式》中的精萃要诀熟记脑中,因此下笔极快,半个时辰之内,已录完了九式剑法中的五式。
    
    云镜刚想歇息一下,洞外突然有人阴恻恻一笑,罗自然神色一变,大袖一拂,卷起一股强猛的罡风,竟把石桌上的几页剑谱全部卷入手中,揣进怀里,两眼一翻,冷冷问道:"外面是什么人?"洞外飘进一阵吃吃笑声:"英名凌霄汉,神功驻容颜。"罗自然悄声对云镜说:"来的是'东海双妖'黑心秀士季奎和白骨夫人巴雪娥,这两个老怪物十分难缠……"外面笑声又起:"罗老哥好大的架子,多年老友重晤,连一个'请'字也没有,咱们夫妻只好厚着脸皮入洞求见了。"声落,人现,施施然走进一男一女。
    
    这双妖一现身,把云镜看得目瞪口呆。在他想像中,"东海双妖"必是跟罗自然年纪差不多大的老人,谁知进来的竟是两个身不满五六尺的男童女童。那男童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红通通一张嫩脸,满面笑容,身穿一袭薄绸儒衫,头戴方巾,手摇羽扇,一身文士打扮。女童更年轻,顶多十三四岁,头梳双髻,身着银袄,大裤脚,绣花鞋,肩后斜插双剑,剑鞘竟是用两根人腿骨镂刻而成,直拖到腰股以下。这两人衣着各异,表情也各不相同,男的笑容可掬,女的却面罩寒霜,惟一相同的就是都有满身邪气!云镜惊讶不已,假如不是听罗自然亲口说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这两人就是成名数十年的十三绝中人物。
    
    黑心秀士季奎手中折扇开阖不停,刷刷有声,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罗老哥真不简单,想出这么个法子骗得了《抢珠九式》,现在你称雄天下有指望了。"白骨夫人巴雪娥也吃吃脆笑道:"罗老儿出了名的诡计多端,肯定是满口道义才骗得这小子把剑谱给他,真是好不要脸!"罗自然表情冷峻已极,嘿嘿冷笑道:"贤伉俪也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也觊觎好长时间了。阔别多年,彼此印证一下,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巴雪娥肩头一耸,"呛"的一声,两柄长剑竟自动离鞘飞出,被她一翻双掌接住,向洞口指了指,道:"外面宽敞些,巴雪娥恭候了。"话落,人已一闪出了石洞。
    
    季奎笑道:"罗老哥,大家都是老朋友,何必翻脸呢?把剑谱拿出来都看一看不好吗?"话犹未毕,突然闪电般欺身上前,折扇一探,疾点罗自然下腹,同时右手五指箕张,竟向云镜手腕疾扣过去。此人不愧"黑心"之名,笑谈中突施杀手,既快又狠,仗着身形矮小,一出手就抢近内圈,罗自然的拐杖是长兵器,一时施展不开,险些被他一扇点中丹田要害。
    
    幸亏罗自然洞烛先机,早有防备,一声暴喝,拐杖平推,杖尾疾转,反扫季奎的面门,又就势飞起左足,一式"魁星踢斗"踹了过去。扇拐相触,当然一声震耳巨响,火星四射!
    
    黑心秀士一招落空,心知已不可能再施奇招,阴恻恻一声诡笑,缩臂曲身,矮小的身子已经一掠出洞。罗自然低声向云镜道:"双妖出手狠毒,老夫虽然不惧,但这一动手势必会把长江帮的追骑引来,此地已不能再留,现在老夫出去将双妖引开,你尽快脱身,余下四招一定要写给我,不要告诉别人!"说完探手拉住云镜,钻出石洞。
    
    这时候,荒山沉沉,夜色正浓,云镜被罗自然塞了一个包袱在手里,又得他大力一推,人已在几丈开外。罗自然已缠住了双妖夫妇,云镜只得向前飞奔,穿林绕树,跨涧越溪,不知路程,也不辨方向,盘绕在他心中的全是惊疑和惶恐——想到千面怪丐洪通对罗自然并不高的评价,想到罗自然对手下弟子生命的淡然及双妖夫妇所言,他隐隐觉出罗自然满口的武林道义,其实不过是为了骗取《抢珠九式》而已,想不到自己一时失察,竟然上了当,要不是双妖现身,自己还真以为做了一件造福武林的"功德"呢!
    
    他越想越悔,但事已如此,悔恨无益,惟一赎罪补过的机会,只有等再与罗自然见面时,设法把剑谱夺回毁去……
    
    行行重行行,第二天太阳西沉时分,云镜抵达一处名叫高河埠的大镇,此地虽非县治所在,但因地当要衢,北通桐城,东连金陵,商贾往来颇多,市面上甚是热闹,酒楼茶肆有七八家之多。他找了一家酒楼,坐下吃饭,听见邻桌两个江湖打扮的大汉的谈话,得知长江帮已发出最厉害的"天字一号令",追缉一个碧眼老者和一个青年公子,《抢珠九式》已名动江湖,许多嗜武之士正赶往这里。云镜大惊,从此乔装打扮,晓宿夜行,仍是遇到几次追杀,六日后到达金陵。他决定要干一件轰动天下武林的大事……
    
    金陵,山灵水秀,六朝古都之地,尤其是秦淮河的弦歌,经骚人墨客笔下渲染,更为金陵城披上了一袭香艳的外衣,也替金陵城平添了几分书卷气。是以沿河一带,除了燕巢莺居红粉勾栏之外,搜求艳词名句刻版印书的书坊,也应市而生。
    
    河西有一条文英巷,宽不过五尺,却有二十余家书坊,专营字画裱糊和印书刻版买卖。这一天,午时刚过,巷子里静悄悄的,书坊学徒都半掩店门,躲在柜台后面打盹,就在这时,巷口忽然走进一位身着宝蓝儒衫的英俊公子,他就是云镜。
    
    云镜一路游目张顾,从巷口走到巷尾,又从巷尾走回到巷口,徘徊良久,才停在一间挂着"吟雪斋"招牌的书坊门前。吟雪斋是文英巷中规模较大的书坊,独占四间店面,沿墙全是书橱。一名身穿黑衣短褂,年约五十余岁的瘦削老人,正在柜台内吸烟,他见到云镜,颔首招呼道:"这位公子要买什么字画书籍?"云镜没有回答,反问道:"老丈可是本店店东?"老人道:"敝店主人不在店里,此地大小事务都由老汉作主,公子有何要求,告诉我也一样。"云镜目光一凝,迟疑了一下,道:"我想刻一本书。"老人笑道:"这容易,敝店人工齐备,刻版细致,取费低廉,不知公子要刻印什么书?"云镜道:"我要刻印的书,十分急迫,贵店能不能全力赶制,在明晨卯时之前,如期交货?"老人微怔道:"这么急?"云镜道:"是的,因为这本书太重要,在全书没有印妥之前,我不希望被人知道,所以必须尽快赶印完毕,费用多寡不计。"老人沉吟片刻,问道:"公子那本书,共有多少页多少本?"云镜道:"不多,仅十余页一千本而已。"老人皱眉道:"一夜之间,刻印千本,这可不容易……"云镜打开罗自然给他的包袱,取出十张金叶,放在柜台上,低声道:"只要能办到,资费先付,如果不足,还可以再加。"那瘦削老人一见金叶,登时眼中一亮,精神大振,笑道:"公子实在精明,不是敝店夸口,这种活金陵城中除了我们吟雪斋,谁也办不到!"云镜展颜一笑道:"老丈尊姓大名?"老人笑道:"不敢当,敝姓孔,公子呢?"云镜却没有说出姓名,正色道:"既蒙允诺承印,不能不奉告一事:这本书关系重大,刻版之时,最好多雇些人手,分工赶制,付梓之后,原版必须焚毁,千万不可对外宣扬。"孔师傅微笑道:"公子放心,代客守秘,是生意人的规矩。公子原稿可曾带来?"云镜道:"已在心中,请为我准备静室及纸笔。"孔师傅将金叶纳入银柜锁好,领着他直入店后。转过内间门,眼前是一片小巧花园,花园对面有间敞厅,一条朱漆雕栏长廊,跨接着前后两进房舍,廊下悬挂着五六个鸟笼,围中散溢着淡淡花香,这吟雪斋后院居然雅致宜人,毫无商贾市侩之气。云镜暗暗点头称赞,随孔师傅穿过长廊,进入敞厅右侧一间静室。静室不大,但几案陈设俱考究,八仙桌上,摆着一盆水仙,满室幽芳,纤尘不染。
    
    云镜环顾一遍,道:"请孔师傅两个时辰后来取书。"云镜天纵奇才,加上这些日子一直琢磨着《抢珠九式》,当下运笔如飞,两个时辰不到,把一沓纸卷交给了孔师傅。孔师傅接过看了一眼,脸上霎时变色,连忙又合了起来。云镜讶然道:"您怎不详细看看书中内容?"孔师傅干咳了一声,笑道:"不瞒公子说,老汉识字不多,看了也不懂,公子请留下尊址,以便明晨按时送书交货就行了。"云镜摇头道:"不必了,我想亲等刻版取书。"孔师傅沉思有顷,道:"也好,公子请坐一会,老汉这就去安排。"说毕,收起纸卷,入厅而去。
    
    不久,敞厅屏风后传来一阵步履声,孔师傅领着一位灰发老人从屏风后面转出。云镜一见那灰发老人,吓了一跳,敢情那老人生得奇丑无比——残眉断鼻,兔唇猴腮,颚骨高耸,耳轮招风,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而且挤在一起,脸颊上还有斑斑点点的麻坑。总之,老人五官面貌无一端正,丑得令人心悸,却有一点奇怪,两只大小不一的斗鸡眼中,竟充满湛湛神光,一袭古铜色儒衫,居然隐含着慑人风仪,举止一派潇洒,跟面貌简直无法相配。
    
    孔师傅抢先一步,含笑介绍道:"公子,这位就是敝店店东刀老员外。"云镜拱手道:"小可琐务登门,有扰清静,老员外多多见谅。"丑老人哈哈笑道:"老朽刀吟雪,浊世鄙俗之人,蝇营狗苟之辈,公子不必客气。"寒暄几句,宾主归座,云镜暗暗皱了一下眉头,因为刀吟雪神采奕奕,谈吐不俗,分明不是普通商贾,而孔师傅一直显得过分恭敬,侍立身后,连坐也不敢坐,这情形太不合东家与师席的礼数了。
    
    刀吟雪从袖中取出那束纸卷,丑脸上笑意渐敛,十分诚挚地道:"敝店是生意商家,公子乃是主顾,论理说,生意上门,老朽奉迎惟恐不及,实不该多作赘语。但是,适才拜读了公子这部书稿,却有个不情之请,想与公子竭诚一谈,悖理之处,公子幸勿见罪。"云镜淡淡一笑道:"愿闻老员外高见。"刀吟雪正色道:"这本书中,注明'云镜译录',请问这人跟公子是什么关系?"云镜不假思索道:"云镜正是在下。"刀吟雪和孔师傅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全身一震。刀吟雪兔唇微翻,笑了笑道:"此书既由云公子亲笔译录,想必知道它的内容和重要性了?"云镜点头道:"不错,这是一本武林人视如瑰宝的旷世秘籍。"刀吟雪目露精光,接着问道:"那么,云公子竟将一本旷世奇书刻版付梓,而且要印千册之多,目的何在?"云镜道:"小可准备将它公诸天下。"刀吟雪骇然道:"这岂不是大悖常理?老朽是否有幸一闻内情?"云镜微笑道:"老员外一眼就认出此书不是凡品,自非常人,奇书入手又无贪婪之念,更足见志节高超,胸无俗物,如能赐告来历,小可也愿掬诚奉告。"刀吟雪笑道:"实不相瞒,老朽昔年也是武林中人,不过久已不在江湖上走动,退而从商,以度余年,云公子大可不必猜疑。"云镜对孔师傅道:"这位——"刀吟雪道:"他叫孔必成,昔号'长臂神猿',跟随老朽已有三十多年,公子更无须顾忌。"云镜见那孔必成身材瘦削,双臂过膝,果有几分似猿猴,当下确信不假,这才将自己的师承来历和受聘进入长江帮总坛译述《抢珠九式》,以及被罗自然骗去剑谱,黑白两道追击抢夺等等经历,详细说了一遍。
    
    刀吟雪和孔必成一直凝神细听,当云镜提及罗自然时,刀吟雪只微笑颔首,那长臂神猿孔必成却哼了一声,脸上颇有鄙夷之色。云镜述毕,刀吟雪竟瞑目陷入沉思,久久才道:"公子就为了不耐纠缠,一气之下,才欲将一本绝世剑谱刻印成书,公诸天下?"云镜道:"不!《抢珠九式》虽然珍贵,如所授匪人,势将为武林带来血腥大祸,既然错已铸成,无法弥补,只有让奇技普传天下,人人都熟练'抢珠九式',罗自然和长江帮就不能仗恃其技了。晚辈亦知奇学难求,此举似嫌鲁莽,无奈情势所迫,舍此而外,别无善策。"刀吟雪耸然动容,将书稿交给孔必成,肃容道:"照云公子的吩咐,谨慎督印,不可延误。"孔必成双手接过,躬身告退,刀吟雪又道:"叫厨下准备酒菜,老朽陪云公子作尽夜之饮,坐候成书。"云镜长揖拜谢,心甚欣慰,想不到此老貌虽丑陋,却有一颗善良热诚之心。
    
    不多时,四名青衣丫鬟把酒菜送来,摆箸安席,云镜也不推辞,欣然就坐。酒过三巡,刀吟雪叹道:"老朽久已不闻江湖中事,对长江帮所知极少,但罗自然名列十三绝,其人奸诈狡狯,心机深沉,公子不可不防。"云镜道:"晚辈倒不怕他加害,只怕他太早练成'抢珠九式',武林同道措手不及,被他欺凌而已。"刀吟雪道:"这一点倒不必担心,他虽骗去剑谱,未必真能参透其中奥秘,就算参悟,也不一定能够发挥'抢珠九式'的全部威力。"云镜诧道:"为什么?"刀吟雪笑道:"公子是江湖蜉蝣客的传人,难道不知当年巫山神女峰那场盛会?"云镜道:"晚辈受塾之时,尚不知家师名讳。"刀吟雪道:"这就难怪了。说起来,十三绝成名虽早,对武林的影响却不甚大,几位正直之士,大都孤芳自赏,只知独善其身,不肯仗剑江湖,余者独霸一方,逞勇好斗,杀孽重重,论名声竟不如三十年前的'竹剑双英'受人推崇。"云镜问道:"'竹剑双英'何许人?"刀吟雪干了一杯酒,道:"双英乃是两位结义少年剑客,年少英俊,剑术卓绝,天生侠肝义胆,联袂行走江湖,仗剑除恶,三十年前崛起武林,短短十年,侠名远播,几乎驾凌十三绝之上,有好事之徒编了几句歌词,说什么'十三老不如二英少'。这消息传到了雷神百里豪耳中,百里老儿性情暴躁,大感不服,于是发'雷神帖',邀约十三绝聚会巫山神女峰,欲跟双英兄弟较技争名……到了会期那一天,除了'释'、'闺'二位没有到场,其余十一人都应邀赶到,竹剑双英虽然也如期到了神女峰,可是他们很谦虚,不愿上场。百里老儿性烈如火,哪里肯听,加上吃人魔阴百胜和双妖三煞极力怂恿,定要逼人动手,后来令师看不过去,劝阻几句,竟当场跟吃人魔翻脸。竹剑双英感愤之下,挺身应战,果然剑术神妙绝伦,一连两阵,'双妖'、'三煞'相继落败,罗自然接第三场,也在一百招后知难而退,百里豪这才知道人家并非浪得虚名,的确可说是世间罕见……"云镜道:"假如换了家师或千面怪丐洪老前辈,能不能战胜双英?"刀吟雪道:"千面怪丐的武功不足论,至于令师的'真元一气指'无坚不摧,或许能在千招以上,拼个两败俱伤。"云镜心头一震道:"双英是用什么剑术,竟然这般了得?"刀吟雪道:"抢珠九式。"云镜一声轻呼,恍然道:"难怪书中说如非天赋绝顶聪明之人,不可单独习练九式剑招,必须二人分练配合,才能发挥全部威力。"接着又问道:"竹剑双英叫什么名字?"刀吟雪道:"义兄姓唐名明煌,义弟则是花石堡堡主郭青。"云镜沉吟道;"这样惊天动地的人物,为何现在再没有人提起呢?"刀吟雪轻叹道:"这一对青年侠士,恰如昙花之一现,彗星之曳空,就在巫山神女峰会后不久,竟然相继殒去!"云镜惊问道:"什么原因?"刀吟雪摇头黯然道:"详情谁也不知道,只听说花石堡堡主郭青突然暴卒,唐明煌亦告失踪,将近二十年没有再现江湖,唐、郭两家,家破人散,一蹶不振。"云镜忽然心中一动,问道:"老前辈知不知道武林中有一位名叫'荣峰'之人?""荣峰?"刀吟雪好像被这两个字重重刺了一下,惊问道:"你从何处听来这名字?"云镜道:"晚辈在长江帮时,看见《抢珠九式》封面上有'荣峰手录'四个字,后来又在地牢中遇见一位被长江帮囚禁了十多年的老人,他精通梵文,据晚辈猜测,那老人很可能就是'荣峰'……"刀吟雪一听此言,突然一把抓住云镜的手,神色凝重地问道:"他多大年纪?相貌如何?"云镜道:"看年纪大约在五旬以上,至于面貌,很难描述,因为他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已有十多年,须发蓬松,容貌枯槁,瘦得就像一把枯柴,但是他那对眼睛却仍具威仪。"刀吟雪脸色连变,低头皱眉,喃喃自语道:"奇怪,难道他没有死?不,不可能……"云镜惘然道:"莫非老前辈知道牢中老人是谁?"刀吟雪肃容答道:"要是你所言属实,那牢中之人可能就是竹剑双英之一的花石堡堡主郭青。"云镜大吃一惊,失声道:"老前辈不是说花石堡堡主已经……"刀吟雪道:"但'荣峰'二字,却是郭青的别号,而且他也的确曾抄录过《抢珠九式》……"正说到这里,前面店房忽然传来一片喧哗和打门声,随见一个小学徒气急败坏地奔进来,叫嚷道:"老爷子,外面来了许多客人,要买字画哩。"刀吟雪作色道:"你不会说本店今天休业,请他们明天再来?"小学徒道:"说过了,可是那些客人不听,一个个都像凶神恶煞一般,一定要进来。"刀吟雪微微一怔,叫来孔必成道:"你去看看是什么人如此横蛮?"孔必成去不多时,就听见前面一连传来几声暴叱和闷哼,之后便静寂无声。
    
    云镜脸色微变,一按桌面,便想挺身而起,刀吟雪却摇手笑道:"别理会,咱们只管喝酒,几个跳梁小丑,有孔师傅去已经足够了。云镜想到两个月来他所识见的江湖险恶,骇然道:"不好,这些人都是冲着晚辈来的,不知他们怎会追踪到此?"刀吟雪淡淡一笑道:"黑道中人的眼线最多,这也算不了什么,也许只是来探探虚实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转对刚走进来的孔必成问道:"你怎么打发了他们?"孔必成道:"我先是好言相劝,不料那卜五娘竟欲恃强闯入后院,属下迫不得已赏了她一记'天罡印',剑阁五豹还想妄动,只好也叫他们尝了点苦头,不过属下谨记老爷子的告诫,只用了五分力,所以伤都不太重。"云镜大感惶愧,连忙起身告罪。刀吟雪一哼道:"刀某虽然退出武林数十年,却不是怕事惜命之人,难得咱们投缘,你若诚心交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必拘泥客气,否则我也不敢勉强,手稿奉还,悉听尊便。"云镜忙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刀吟雪道:"不是就好,武林中人最重义气,老朽敬你胸襟磊落大智大勇,连一部旷世绝学尚且不屑自珍私秘,我又何惜这间破屋!就凭那些妖魔小丑,我刀吟雪还没放在眼里。"语至此,对孔必成道:"传话下去,印书务必在天亮以前完成,琐事交给别的师父料理,今夜你要多辛苦些,不能让几个黑道屑小扰了老夫的酒兴。"孔必成应声退去。刀吟雪举杯笑道:"来,喝酒,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云镜见他豪气干云,也不再客气,一笑落座,举杯相碰,一饮而尽。刀吟雪哈哈大笑,又斟满了一杯,然后接上先前未尽的话题:"竹剑双英殒命的消息是由花石堡传出江湖的,郭青出殡那天,武林知名之士,全都到场,显然不是虚假。如今却另有一位名号'荣峰'的人被囚禁在长江帮地牢中,以时日计算,那人被囚又恰好跟郭青暴卒的时间吻合,难道其中竟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云镜沉吟道:"如果花石堡主郭青真的已死,那部《抢珠九式》剑谱又怎会落在长江帮手中呢?晚辈猜想花石堡主根本没死,而是被长江帮连同剑谱一起掳去,然后假传死讯,故布疑阵,企图掩人耳目。"刀吟雪摇头道:"此事可能性不大,因为死讯并非来自长江帮,而且郭青还遗有妻女,其妻叶若青,人称'潇湘女侠',美慧精明,是位巾帼英雄,不可能轻易受人蒙骗。"云镜道:"晚辈明日办妥剑谱之事后,立刻赶往花石堡一探虚实,老前辈以为如何?"刀吟雪想了想,点头道:"这倒值得一试,但只怕你不易进入花石堡——潇湘女侠叶若青个性刚烈不亚须眉,自从丧夫之后,已下令关闭了花石堡,严禁堡中人外出,也不接待任何客人,你贸然前去求见,只怕难获允准。"云镜心想,郭青去世已十七年,尸骨已寒,而自己一个陌生少年,硬说郭青尚在人间,叶若青肯定不会相信。想了一想,忽然问道:"要是晚辈称是奉您刀老前辈之命求见,能不能获得接见?"刀吟雪一听,笑容忽敛,叹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块紫色玉符,慎重地道:"难为你想到这个主意,也算你我有缘,这块紫玉符就是老夫信物,或许也是惟一能助你进入花石堡的东西,但有一点你须记住,假如那潇湘女侠问起你与老夫的关系,你要承认是老夫的衣钵传人,不然会很麻烦。"云镜推辞不受,道:"这个……晚辈既非您老门下,怎可冒充衣钵传人?"刀吟雪微笑道:"这是权宜之计,好在你资质绝佳,心地光明正大,老夫亦无真正可传之人,只要你不嫌委屈就好了。"云镜见刀吟雪神情,这才双手接过,低头一看,不禁色变,原来那块玉符色呈暗紫,其中浮现着一条碧绿色的龙形图案,探爪踏云,作凌空飞舞之状,图案下方,赫然镂着"潜龙门掌门之符"七个篆字。云镜心头狂跳,肃容道:"晚辈深知一派信符,不宜轻易授予外人,尤其是掌门的信物,无异继承一派门户,这如何使得?晚辈与老前辈仅是萍水相逢,何况晚辈已有授业恩师——"刀吟雪截口道:"武林门规各不相同,潜龙门传人只重资质心性,不拘泥于形式与传统,只要资质绝佳,心性善良,都能练习本门武功。同样的,任何门派弟子,也都可以接掌本门门户,老夫以玉符相赠,并无要你弃师另投之意。"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见云镜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又接着道:"再说得明白一些,潜龙门仅以武功传世,并无一名弟子,所谓掌门人,其实只是一位精神之主,要不然,老夫以一派掌门之尊,竟隐居数十年不出,如是换了其他门派,岂不是分崩瓦解了么?你如不愿意接受掌门之位,不妨暂代老夫保管玉符,潜龙门远离江湖,实感愧对祖师,老夫以此符托付,谅不致见拒吧。"云镜恭敬地道:"晚辈当遵命暂代保管玉符,待花石堡之行后,原璧奉还。"这才将紫玉符小心翼翼收入怀中。
    
    两人又饮了几杯,云镜发现刀吟雪虽然谈笑风生,眉宇间却隐含忧愁,忍不住问道:"老前辈既为一派掌门人,为什么又弃世退隐呢?"刀吟雪全身一震,但随又恢复常态,笑道:"茫茫红尘,何堪留恋?老夫老矣,自然也就看透了一切。"云镜道:"可是三十年前,老前辈正当壮年,其实并没有老呀?"刀吟雪怔了怔,目中闪现一抹泪光,却被他一侧头掩饰了过去,强笑道:"当时年纪虽未老,怎奈心已老矣!"云镜等了片刻,见他未再往下说,又忍不住追问道:"莫非是情感上的烦恼?"话一出口,立觉失言,急忙欠身道:"对不起,晚辈太放肆了。天下惟至情至性之人,最易受情感之困扰,也惟情感上的困扰,才能使壮志消沉,英雄断肠……"刀吟雪眼泪掉了下来,仰头饮干了杯中酒,长叹一声道:"想不到三十年隐衷,竟被你一语道破。不错,那是一段情殇,时至今日仍在,你如愿意听,老夫就告诉你吧——"我幼失怙恃,又天生貌丑,自知福薄,对'情'字本就未敢奢望,但能一世庸碌,娶个村妇俗女终老此生,也就了无遗憾,谁知上天偏偏使我巧得奇缘,练就一身不俗武功。闯得一点虚名,难免心高气傲,非绝代红妆不娶,忘了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其实,我何尝不知这是自欺欺人,想不到居然有一天……三十年前的一个初春之夜,我途经菡湖一座大庄院后园,无意间发现园中绣楼上犹有灯光,临窗坐着一位女子。我并非轻薄之徒,但她那如花玉貌和高贵雍容的气质使我竟不能自已,那一夜,尽管楼头灯灭窗闭,我仍在墙外痴痴站了一整夜,第二天薄暮时分,又不由自主去那后园外面,一连站了三个通宵……也不觉疲倦,就像着了魔一般。
    
    第四夜,我伫望到半夜,那楼上灯火仍未熄灭,正觉诧异,园门忽然打开,一名青衣丫鬟缓步而出,向我含笑一福,说道:'小姐有请刀大侠入园一叙。'我大惊欲走,那丫鬟又笑道:'刀大侠在园外已经站了三夜,小姐才特命相请,怎么倒不愿意了呢?'我骇然问道:'你怎知我站了三夜?又怎知我姓刀?'那丫鬟笑道:'刀大侠何不当面去问我家小姐?'我既惊又奇,便跟那丫鬟进入园中,楼上女子落落大方置酒相待,晤谈之下,才知道她竟是一位武林侠女……"云镜不觉打岔道:"她是谁?"刀吟雪摇摇头道:"她的姓氏,恕我不能说出来。"他继续道:"自那夜相识之后,我们谈得很投机,彼此倾慕,我更是志得意满,只道夙愿得偿,今后可与她厮守终生,并肩行走江湖,人生如此,夫复何求!我壮着胆邀她同游洞庭,她也欣然应允,那一次结伴遨游,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回忆,也带给了我莫大的痛苦和难堪,那是我们第一次同游,也是最后一次,洞庭归来,怅然而别,从此再未相见……"云镜愕然道:"为什么?"刀吟雪满脸凄色,苦笑道:"你该想像得到,当一个世上最丑的男人陪伴着一位世上最美的女子出现在大庭广众之间,
    
    她所接触到的异样目光,所听到的讥笑嘲语……"云镜问道:"那位女侠应该不会有这种肤浅的想法吧?"刀吟雪道:"她自然不致如此庸俗,而且假如当时我厚颜向她示爱求婚,也许她会毫不迟疑地应允,可是,我不敢,我一再自问,我能给她什么?又怎能使圣洁无瑕的她,因我而遭受羞辱?所以,我苦思再三,终于黯然离去,从此绝迹江湖,更希望因为我的离去,使她能够找一位堪与匹配的伴侣。然而三十年来……她不仅没有出嫁,现在仍在四处打听我的消息……"云镜大喜道:"既然如此,老前辈还迟疑什么呢?"刀吟雪苦笑道:"三十年前,我尚且自惭形秽,如今更是老丑,而她的容颜却更胜当年了!"云镜一怔道:"老前辈又见过她了?"刀吟雪脸上微微一红,点头道:"三天以前,她曾在金陵城中出现过一次,不过她没有看见我。"云镜正色道:"老前辈差矣!常言说'海枯石烂,矢志不移',可见'情'字绝非容貌美丑或时日久暂所能左右。事隔数十年,她既然守身不嫁,仍在探询前辈的消息,足证怀念之深,旧情犹在,而老前辈遁世迄今,其实一样未能忘却往事,与其矫情回避,何不坦然相见?"刀吟雪忽然笑了起来,摇摇头道:"老夫并非矫情,只是觉得她也有三十年未履江湖,突然出现,其中缘故,能不令人生疑?"正说着,孔必成领着一个学徒疾步而入,两人手上都捧着一叠书册。孔必成含笑道:"老爷,坊间虽在尽快赶印,仍然只装成了五百五十册,先请云公子过目。"云镜取书检视一遍,并无错误遗漏之处,见天色已将明,便起身致谢告辞。
    
    刀吟雪关注地问道:"这些书你准备如何处置呢?"云镜道:"晚辈想在天亮之前,将二百五十册送往城中通衢之处,任由行人自取,其余三百册,则委请酒肆客店代为赠送往来旅客,务使于最短时间内遍传全城,广布天下。"刀吟雪哈哈大笑,亲自把臂相送,直到云镜的影子消失在巷口转角,才轻轻赞叹道:"惟大智者,才能行大勇之事,此子秉赋奇佳,胸襟之大迥异常人,不出十载,必可笑傲武林。"语至此,回头向孔必成吩咐道:"立刻厚遣店伙,从现在起吟雪斋正式歇业。"孔必成神色一动,惊喜道:"老爷决定重出江湖了?"刀吟雪慨然一叹道:"武林巨变将生,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七、寒林别院
    
    果然,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了。当年"竹剑双英"威震天下的《抢珠九式》剑谱,一日之间,忽然在金陵城中出现了数百册之多,全城轰动,远近争传,路人皆知!于是武林各门各派高手,三山五岳奇人,莫不昼夜赶赴金陵,偌大一座金陵城,顿时为之沸腾,"云镜"之名,也随着《抢珠九式》剑谱不胫而走,成了人们争论猜测的对象。有人说他是天竺来的高僧;有人说他是长江帮逃亡的叛徒;更有人传说他是"竹剑双英"的后代……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惊叹钦佩之情,却毫无二致。
    
    正当大街小巷、酒楼茶肆争相谈论着"云镜"这个人的时候,一艘双桅客船悄然从城外草鞋峡附近扬帆溯江而上,缓缓向西驰去。云镜就在这艘船上,他把自己关在舱中,拿出一册《抢珠九式》细细研读,屡有所获。
    
    第三天午时,船抵安庆府,连日船上都是粗蔬淡食,云镜跟船老板言语了一声,下船去吃东西,没想到一上岸就见到了东海双妖夫妇。好不容易甩掉的东海双妖,卜五娘、龟蛇二怪、阴阳相公等一些江湖人物又追了上来。
    
    这一日到了赣境一处桔林,云镜疲倦已极,而卜五娘一伙人又拦住了去路,他已作势一拼,这时却见到十六名妙龄少女,簇拥着一乘绿呢黄帘的软轿走了过来。那十六名少女衣分四色,四名身穿翠绿衫裙的徒手抬轿,其余十二人全都劲装疾服,肩背长剑,四名红衣少女开道,四名蓝衣少女护后,另外四名黄衣少女分别簇拥在软轿左右,一眼望去,真个五彩缤纷,花团锦簇,十分鲜艳夺目!
    
    龟蛇二怪等人也看出那乘软轿气派不凡,忖度轿中必非寻常人物,当即纷纷闪开正路,暗中戒备,环围着云镜,等候软轿通过。这时候,那乘软轿已抵近处,轿前四名开道的红衣少女冷冷打量了卜五娘等人一眼。卜五娘心头不快,道:"什么人,弄得跟村姑出嫁一般!"听得此言,四红衣少女和四蓝衣少女同时迅速拔剑,龙吟声中,八柄长剑一齐出鞘,指向卜五娘等人。同时,轿中一声低喝:"卷帘!"呼的一声,四面鹅黄色轿帘一齐向上卷起。群邪只觉眼前一亮,好像见到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不觉同时驻足,不敢逼近。软轿中,端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黑衣丽人,头挽宫髻,黛眉含烟,双瞳似水,一身黑衣更衬得凝肤赛雪,艳光逼人。
    
    云镜出身富家,见过的美女也自不少,却从未像这黑衣丽人这样令他心弦震动,美得让人绝望。那黑衣丽人冷冷扫了群邪一眼,然后向云镜微微颔首道:"你过来!"云镜心弦一紧,应声走到轿前,躬身一礼道:"在下云镜,拜见小姐。"黑衣丽人似乎一惊,讶然道:"哦,你就是把《抢珠九式》译印成书的那个云镜?"云镜点头道:"正是。"黑衣丽人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展颜微笑道:"难怪他们放不过你了。不过有我在,你放心便是。"说完忽然轻舒玉腕,轻轻搭住云镜的手脉,一惊道:"你会'真元一气指',江湖蜉蝣客孔书龙是你什么人?"云镜肃容答道:"是家师。"黑衣丽人轻"啊"了一声,嫣然一笑道:"原来是老友的高足,那就更不是外人了。"云镜方自一怔间,黑衣丽人竟将他拉进了轿内,娇躯挪移少许,让云镜和她并肩坐下,随即冷冷地道:"垂帘,起轿……牡丹和三婢开道,有敢阻路者,格杀勿论。""是!"众婢齐声呼应,轿帘立垂,软轿离地而起。
    
    这时候,群邪才如梦初醒,阴阳相公一抖铁扇,叱道:"哪里走——"卜五娘赶紧一把拉住他,悄声道:"且慢,我看她很像一个人……"阴阳相公愕然道:"像谁?"卜五娘不答,对着软轿扬声道:"轿中高人,请示尊号?"轿中的黑衣丽人吟道:"天与妖娆缀作花,更于枝上散余霞!……"刚刚吟到这里,群邪已尽皆变色,骇然失声道:"散花剑冉彩霞!"阴阳相公好像泄了气的皮球长叹一声道:"幸亏有此一问,不然后果可真不堪设想……"龟叟却有些怀疑,目视蛇叟道:"散花剑冉彩霞列名于十三绝,成名已数十年之久,哪会这样年轻?"卜五娘面无表情道:"阁下若是见到'东海双妖',只怕会更惊讶,他们虽已七十多岁,可是看上去还像两个小娃儿哩!"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牯岭瑰丽,庐山巍峨,冠绝江南。从西南登庐山,有一条岔道可达东林寺,就在距东林寺不远的一片寒林掩蔽下,建着一座精致幽静的庄院。庄院并不宏大,但背倚青山俯望大江,气势颇为雄伟。院落中白石为墙,拥着一线清泉,终日流水潺潺,轻涛盈耳,令人顿兴出尘之感。庄门前,朱扉铜环,绿茵鲜苔,门上悬一方匾,刻着"寒林别院"四个瘦硬端庄的颜体金字。
    
    这天黄昏时分,当一抹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之际,临西一间雅致客室的房门缓缓启开,从里面出来了一男一女,走在前面的是云镜,跟在后面的黄衣少女是散花剑冉彩霞的侍婢牡丹。云镜缓步跨落石阶,仰望西天瑰丽的晚霞,忽然剑眉微皱,轻叹一口气,喃喃自语道:"又是一日落霞照归鸦,日子过得真快,今天是第十天了……"牡丹一声轻笑,接口道:"云公子是感叹岁月虚度?或是嫌我们小姐款待不周?"云镜摇头道:"都不是,在下的确急欲前往花石堡,虽承冉老前辈盛情挽留,总觉叨扰太久,于心不安。"牡丹眸子一转,抿嘴一笑道:"公子这么说,我明白啦!我们小姐想挽留公子多住几日,指点婢子们研习'抢珠九式',公子若是嫌我们愚笨不堪教诲,耽误了公子的大事,对不对?"云镜说不过口齿伶俐的牡丹,只得答应到后院教她练剑,两人顺着青石花径绕过屋角,刚穿越一个月洞门,蓦听得空中传来一阵"呜——呜——"的尖锐鸣声。云镜愕然止步,仰头眺望,只见一点灰影由远而近,凌空盘旋数匝,忽然剑翅一敛,落入冉彩霞所居住的小楼里面——原来是一只信鸽!
    
    牡丹闻声回头,也看见那双飞鸽,神色一动道:"云公子请先等一会儿,婢子去去就来。"说完,匆匆往小楼而去。云镜暗忖道:"冉彩霞出身大家闺秀,一向远离江湖,怎会畜养信鸽?"不多久,牡丹急急返回,十分歉疚地赔礼道:"真是不巧,小姐吩咐有事,咱们改天再练可好?"牡丹伴送云镜出园,两人行经月洞门时,云镜随口问道:"冉老前辈怎么养了信鸽?"话音未落,牡丹的神色大变。不过,她很快又恢复常态,摇头笑道:"那只鸽子……那不是我们这儿的,有一天,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几个丫头瞧着好玩,就偷偷用笼子关起来,被我们小姐知道,挨了一顿骂,放虽放了,谁知那鸽子却不肯飞走,公子刚才看见的,八成就是那只鸽子!"云镜笑道:"原来如此!"这一夜,云镜失眠了。他对散花剑冉彩霞本是十二分的崇敬,但牡丹这日的怪异举止和闪烁其辞,却使他疑窦丛生:那只信鸽分明是久经训练的鸽子,飞落的地方,正是冉彩霞居住的绣楼,若说仅是侍女们私下养着好玩的野鸽,这话殊难令人置信,武林中人飞鸽传讯,本极平常,牡丹为什么矢口否认呢?还有,以冉彩霞堂堂十三绝的身份,竟一再挽留自己,要自己将'抢珠九式'传授四名黄衣侍婢,更是有悖常情。难道她也像其他人一样,觊觎剑谱,暗存诡谋?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天将破晓,才迷迷糊糊睡去。
    
    朦胧间,云镜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眼一看,已是红日当空,园子里人声喧嚷,往来不绝,显得十分忙碌。他急忙披衣起身,启开房门,但见牡丹已伫候在门外,外间桌上盥洗之物都齐备,她敛衽问安,云镜尴尬一笑道:"昨夜睡晚了些——外面什么事这样忙乱?"牡丹道:"今天有客人上山,她们正在打扫房屋园子准备待客。"云镜诧问道:"什么客人这样隆重?"牡丹笑道:"自然是很重要的客人,还想把公子移到后园住呢。公子别再耽误了,快些梳洗,小姐叫我陪你去逛逛庐山,不知公子可有兴致?"云镜道:"只是又烦劳牡丹姑娘了。"牡丹道:"怕什么?快吃了饭我们出去玩!"饭后,牡丹换了一身轻便短装,手里挽了个小藤篮,放些干粮饮水,兴高采烈地陪着云镜出了寒林别院。两人由庄后小径穿林而上,先游东林寺,然后折向东行,逛莲花洞、观音岩,再经小天池,越含鄱口,一路入山,直到栖贤寺,遍游马头、白鹿洞等各处名胜。
    
    牡丹沿途一一为云镜指点风景,可云镜却对大好风光毫无兴致,他心里一直在思索:那位贵客是谁?冉彩霞为什么要我迁往后园她和丫鬟的起居之处?是为了那只信鸽?或是不愿我见到那位贵客?
    
    牡丹不知他心有所系,兴冲冲道:"云公子,咱们别走大路,从汉阳峰绕莲花峰下山,顺西麓再经铁船峰回东林寺,把全山逛个够,你说好不好?"云镜漫声道:"那要多少时间?"牡丹道:"一天够了,我们用轻功可以节约时间。"云镜摇摇头道:"算了,在下不会轻功……"牡丹讶然道:"公子的内功剑术一流,怎说不会轻功?这也不难,咱们练武之人,就怕内功根基不足,只要内功深厚,其余都是诀窍问题,所谓'气浊则体沉,气清则身轻',纵跃飞腾,全凭一口真气,公子只须提足真气,一学就会了。"她见不远处有棵大树,树枝横伸丈余,粗逾儿臂,距地面约三丈左右,便向云镜招招手道:"我先做个样儿给你看。"语毕,莲足轻点,冲天掠升而上,凌空一式"巧燕翻云",柳腰微折,飘然落在树枝尖端,那树枝仅仅颤动了一下,连残叶也没有抖落一片。
    
    云镜拍手称赞道:"姑娘身轻如燕,真不愧是名家嫡传。"牡丹很是得意,笑道:"公子会爬树么?先爬上来。"云镜经不住她一再催促,只好撩起衫角,攀爬上去,站在横枝根部问道:"现在又该怎样……"牡丹连连招手道:"现在顺着横枝走过来,记住落脚要稳,尤其要提住真气,心无旁骛,要是怕摔下去,就闭住眼睛不要向下看……"云镜照她的话一步一步往前踏过去,初时尚能镇定,但接近树枝外端时,顿感枝身颤抖,忽沉忽升,吓得他再不敢向前了。
    
    牡丹连声道:"别慌,别怕,提住真气,注意落脚的位置,对了!就是这样,现在大胆举步,反正只有三丈高,摔下去也不要紧啊!"云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好不容易才走完那半丈多长的树枝,居然没失足摔下去,但立身树枝尖端,脚下细枝已不逾寸,枝身下沉将及丈余,还不时发出"格格"轻响,就像快要断了似的,使他全身直冒冷汗。牡丹道:"不错,纵跃飞掠,蹑空蹈虚,现在你再练习一遍,走回去再走过来,记住每当提步的时候,要将真气汇集腰后志堂穴,攀左足,则气注右腰,攀右足,则气凝左腰,如此就能领略到其中要诀了。"云镜真是练武奇才,只练了两三个时辰,只要深深吸一口气,双足微顿,就能破空而起,竟达二丈多高,飘然落在树枝尖端,树枝不沉,身子不晃,气定神闲,儒衫飘飘,宛如玉树临风,金童降世。
    
    看着云镜轻功小成,牡丹笑得很开心,突然又很严肃地对云镜道:"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小姐。"云镜诧异道:"为什么?冉老前辈知道此事会不高兴么?"牡丹神情变得很慌乱,语无伦次道:"不,不不……我们小姐……这是我们小姐的独门心法,严禁传授外人,婢子一时忘情,小姐若知此事,定会重罚……"云镜摇头,故作冷漠道:"冉老前辈侠名卓著,素受武林景仰,断不致秘技自珍,你这话如不是有难言之隐,就是对冉老前辈侠名的一种侮辱,如此大事,当然要弄个明白不可。"牡丹泫然泪落,惨然道:"这么说,婢子一番挚诚,反惹祸端了。"云镜心颇不忍,但仍然装冷漠道:"除非你把真话说出来,否则我非告诉冉老前辈不可!"牡丹道:"公子要婢子说出什么真话?"云镜冷笑道:"那么,我问你,昨天那只信鸽,分明是人豢养的,你为什么骗我说是赶不走的野鸽子?"牡丹娇躯一震,神色大变。云镜又道:"还有,庄中今天要来的客人是谁?你们为什么要藉口把我支开,又将我迁入后园,不愿让我和来客有见面的机会?"牡丹又急得哭了,道:"这件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那位客人是咱们小姐当年一位闺中旧友,小姐盼与他见面已经多年了,此番难得重晤,自有许多不便让人听见的体己话要说,所以才请公子迁居后园,并无其他用意或恶意。"云镜道:"既是冉老前辈的闺中旧友,就该请她住在后园才对啊。"牡丹道:"不能,因为他是一位男士。"云镜哦道:"原来如此,但是……冉老前辈已许多年未与他晤面,怎知他今天一定会到庐山来?是昨天那只信鸽带来的消息?"牡丹支吾道:"这个……云公子千万不可造次,万一被我们小姐知道了……婢子只送给公子一句肺腑之言:公子最好……最好……"牡丹转头四望,目露惊恐之色,几次欲言又止,好像话一出口就有大祸临头似的,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道:"公子最好快走!火速离开庐山寒林别院,越快越好!"话犹未毕,突闻一声冷哼,从左侧林中闪出一条人影,冷叱道:"牡丹,你在瞎说什么?"来人是个满头斑发的独眼老妇!牡丹一见之下,登时面色惨白,颤声道:"墨大娘——"那墨大娘一身黑衣,手中拄着一根乌光闪闪的拐杖,双目精光灼灼,面含邪恶冷笑,一望就知是个武功精湛的高手。
    
    云镜不知来者底细,怕她伤害牡丹,连忙横跨一步,挡在前面,沉声道:"站住,你是谁?"墨大娘身形一停,脸上露出一副怪异的笑容,说道:"云哥儿,你也许不认识我老婆子,我老婆子却认识你。我们小姐知道牡丹这丫头最会搬弄是非,怕她乱嚼舌头,才叫老婆子——"牡丹一只手暗中紧紧拉住云镜的长衫后摆,颤声道:"她是小姐的乳娘墨大娘,公子千万别放过她,否则咱们都活不成了……"墨大娘一听大怒,脸色一寒,厉叱道:"牡丹,你好大胆子,小姐待你不薄,你竟忘恩负义,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说完,手中拐杖一顿,猛欺而上,举杖欲劈。云镜左掌一翻,横护胸前,右手骈指如戟,作势欲隔空点出,同时喝道:"慢着,我有话问你。"墨大娘一惊,不敢出手,笑道:"小哥儿有什么话要问?"云镜道:"大娘今年高寿?"墨大娘一怔道:"老婆子今年五十六岁了。"云镜冷笑一声道:"你真是冉前辈的乳娘?"墨大娘点头道:"是啊!这还能假冒不成?"云镜道:"我只知道冉老前辈三十年前即已名满江湖,如今少说也有五十岁了——你难道打五六岁就当乳娘了?"墨大娘神色一呆,喋喋怪笑了几声道:"小哥儿,你出身名门,休要被小贱人的美色所迷,快跟老婆子回庄去,我们小姐正等着呢!"她口里说着话,手上一根精钢铸成的拐杖呼呼生风,急如骤雨,一路向云镜和牡丹卷了过来。
    
    云镜展开"九转迷踪步",进退腾挪,翩若蝴蝶,只避招而不反击,因为他考虑到就凭冉彩霞在武林中的威望,在事情尚未查清之前,不宜失礼成仇。牡丹见他尚存疑虑,急得大叫道:"云公子,这老太婆心狠手辣,功力甚高,你再不还手——"墨大娘怒极,突然一旋身躯,迅若怒矢扑向牡丹,双手一扬,狠狠砸落!牡丹慌忙斜身掠开,钢拐擦肩而下,竟将地上击出一个深坑。墨大娘一击未中,再一招"风卷落叶"扫向她下盘,牡丹顿足跃起,不料墨大娘忽然中途变招,拐身一抖一弹,杖头突如长蛇昂首,正点在牡丹小腹上!牡丹一声惨叫,连翻两个筋斗,摔了下来。墨大娘狞笑一声,抡拐又至。说时迟,那时快,蓦听得云镜一声暴喝,身后劲气破空,墨大娘骇然一震,来不及回头,左脚疾伸,右膝跪地,身子向前一倾——"嘶!"一道劲风掠顶而过,丈余外那棵大树上,轻烟一闪,洞穿一孔,正是无坚不摧的"真元一气指"!墨大娘举手一摸,摸下了一撮断发,不禁打个寒噤,忙不迭地仰身倒跃,拖着拐杖如飞逃去。
    
    云镜跃到牡丹身边,牡丹两手紧紧按住小腹,面色如纸,冷汗涔涔,却强咬贝齿,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紧,你快……快截住她,千万不能让她逃回庄去!否则一切都完了,快追啊!"云镜看她的神情,隐隐感觉到放墨大娘逃回去是很严重的错误,忙道:"姑娘暂时忍耐些,我这就去追那婆子!"语毕,飞步穿林追去。他刚刚学会的轻功正好派上用场,一路飞掠追赶,宛如星丸下泻,跨溪越涧,竟然毫无阻滞。不久,果然发现前面一片树林边缘,有一条人影一闪即逝。他精神一振,当即飞掠而下,三五个起落便到林边,哪知林尽头竟是一处悬崖,下临千仞,势如斧劈,根本无路可攀。但是,就在崖边不远的一块大石上,有个黑衣斑发老人正在向崖下张望,似因欲行无路,颇感踟蹰。
    
    云镜大喜,一闪身截住退路,力贯指尖,沉喝道:"老婆子,看你还往哪里逃!"那黑衣人霍地转过身来,两人四目一触,顿时都愣住了,原来那人虽然也是一身黑衣,也有一头花白斑发,却是一个"老头子"。那老头子身材短小,铜铃眼,鹰钩鼻,尖尖的一张雷公嘴上,蓄着一撮疏朗的短须,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尤其左右太阳穴鼓如鸽卵,一望便知是个内功修为已达极高境界的武林高人。
    
    云镜自觉孟浪,连忙抱拳道:"对不起,惊扰老前辈,在下认错人了。"矮老头铜铃眼一翻,冷冷道:"就这样一句'对不起'就算了?不跪下磕头,这件事决难罢休!"云镜急着追赶墨大娘,知道这老头存心刁难,惟恐耽误时间铸成大错,但男儿膝下有黄金,怎能下跪磕头?乃又一揖,倒跃而起,落在两丈开外。不料刚转身欲奔,忽听那老头一声断喝:"回来!"蓦觉儒衫后头已被一把抓住,身不由己倒飞回去,那老头道:"好!我老人家不愿不教而诛,且叫你先看个榜样。"一面施施然转过身子,向悬崖边走去。
    
    云镜想再溜,又觉好奇,只见那老头蹲在悬崖边,探手俯身,从大石后拔起一根乌光闪闪的精钢拐杖——可不就是墨大娘使用的那一根钢拐?那拐头上系着一条长藤,笔直垂入悬崖下,老头手提钢拐一扬,藤下绑吊的东西应势而起,砰然摔落在大石上,正是那墨大娘。这时候,墨大娘已被吊得面色惨白,耳鼻口都渗出血水,已是奄奄一息。
    
    那老头顺手将钢拐向石上一插,一踢墨大娘,见墨大娘悠悠醒转,道:"你现在可服了么?"墨大娘连连点头,呻吟着:"老婆子服了,只求前辈开恩。"那老头笑道:"算了,就算言不由衷,只要嘴上服气,我老人家也不再为难你,错开今天,随时可去九羊城找我报仇。"墨大娘惊道:"前辈是——"那老头笑吟道:"天雷惊寰宇,霹雳泣鬼神——老夫雷神百里豪!"墨大娘全身一阵震颤,独眼一翻,竟吓得当场昏厥过去。
    
    云镜一听他是雷神百里豪,惊喜交集,连忙上前屈膝跪倒,恭声道:"晚辈云镜,拜见百里豪老前辈。"百里豪哈哈笑道:"你倒会见风使舵!"云镜道:"晚辈受千面怪丐洪老前辈嘱咐,早欲前往九羊城拜谒您老,却因故耽延,一直未能如愿,想不到今日会在此处跟老前辈相遇……"百里豪一怔,催云镜快讲,云镜于是把几个月的经历详细地讲了一遍。雷神百里豪十分激动,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黄山卧松老道和洪老叫化是我深交数十年的知己,他们怎会轻易就投靠了长江帮?"云镜道:"晚辈初亦不信,但后来晚辈在长江帮迷宫中,曾亲见卧松道长的荒淫无耻。"百里豪注目问道:"你说老叫化是见到那少帮主才屈服的?那位少帮主多大年纪?生得什么模样?"云镜道:"年约十七岁,模样晚辈说不上来,只觉他忧悒寡欢,不喜多话,而且身世如谜。据说他尚未出世,父亲就被仇家害死了。"百里豪急问道:"仇家是谁?"云镜摇头道:"不知道。此事都是长江帮主私下断断续续告诉他的,长江帮主当然知道他的生父和仇家,但被帮中老龙头告诫,不许透露出来。"百里豪目光炯炯道:"那长江帮主是不是长得很美?大约三十五六岁,眉心有一粒红痣?笑起来左颊上有个深深的酒窝?"云镜愕然道:"正是,老前辈怎么知道?"百里豪没有回答,忽然轻叹一声,凝目仰望天际,喃喃自语道:"难怪老叫化要找上九羊城……这么说,那件事竟是千真万确的了?"沉默了半晌,百里豪突然道:"走,老夫跟你同走一趟花石堡!"云镜道:"现在不能去。"又将巧遇冉彩霞的经过,以及发现寒林别院隐藏的种种诡秘可疑之事说了一遍。百里豪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啊!武林十三绝有的厚颜屈膝甘为鹰犬,有的奸诈阴险欺世盗名,如今竟连冉彩霞也干出令人不齿的勾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了!"云镜忙道:"晚辈仅是发现可疑,或许冉老前辈受门下蒙蔽,可这个墨大娘,她凶残暴虐,自称是冉老前辈的乳娘,不知是真是假。"百里豪望望昏厥未醒的墨大娘,面露疑色道:"老夫与冉彩霞论交数十年,倒是第一次听见她有个年轻乳娘,这婆子八成是假货,咱们带她去当面问问冉彩霞!"云镜说山上还有一个被墨大娘打伤的牡丹姑娘,百里豪抓起墨大娘向胁下一挟,两人展开身法,飞步登山,不消半个时辰,重又返抵那片林中,但已遍寻不着牡丹的人影,在她曾倒卧的地方,野草被滚压了一大片,草中血污斑斑,由峰顶一直延伸到崖边,而崖边一块青石下,压着半幅罗衫,罗衫上猩红点点,竟是几个字:"勿忘后楼地窖……"字迹至此而断,其意竟未完全,可能是她拼力写到这里,已无力支持,滚落崖下去了。云镜探首向崖下张望,但见一片云雾,绝崖深不见底,哪里还有牡丹的影儿?他心头一阵酸楚,热泪夺眶而出。
    
    百里豪目视血书,沉吟道:"此事确实有些古怪,看来非得去'后楼地窖'看看不可了。"云镜道:"老前辈与她是同辈旧识,怎好当面问她后楼地窖的隐私?咱们不如趁夜从后庄潜入,设法一探地窖秘密。"百里豪仍用长藤将墨大娘束缚,再悬空坠于崖外,云镜伸手拍开了她的穴道。百里豪讶然道:"你不怕她跑了?"云镜道:"这老婆子生性凶残狠毒,本应诛除,但如今已是奄奄一息,晚辈不愿处死这样的人,故将她悬吊崖外而不闭其穴道,生死全凭她自己的造化,以她目前受伤的情形,纵能攀崖逃得性命,也将耗费许多时间,不至于妨碍咱们探庄。"百里豪点点头,暗忖道:"这孩子胸襟磊落,恩怨分明,不欺困危,不畏强梁,这么一个百年难遇的好徒弟,竟被孔书龙抢了先……"
    
    八、地窖幽魂
    
    云镜和百里豪一路绕行荒径,从铁船峰而下,越过东林寺,已听见寺中响起初更之钟,等到抵达寒林别院后庄,时已二鼓,但一眼望去,庄中仍然处处亮着灯光。
    
    云镜悄声道:"前辈多年未与冉老前辈见面,偷偷进去被她撞见也不好,不如我先进去,您在外接应。"百里豪点点头,云镜双臂一张,身形倒纵而起,轻飘飘越过了后庄围墙,纵目望去,小楼灯火辉煌,人影憧憧,显然冉彩霞和丫鬟们均未就寝。
    
    他等候了半个时辰之久,只见楼上灯光依旧,竟无熄灯就寝的迹象,怕百里豪久等,只好把心一横,悄然欺近绣楼,接近小厅门外,侧耳倾听,楼上似有人声,好像有人正在啜泣。就在这时,冉彩霞的声音忽在里面响起:"怎么连牡丹和墨大娘都不见回来?你们派人去找过没有?"一个侍女答道:"芙蓉她们去找了,大约快回来啦!"冉彩霞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丫头真笨……好了,叫人备马,先送柳姑娘离庄吧!"云镜一听"柳姑娘"三字,心头一震,惊忖道:"难道是她?"一念未已,又听见那饮泣的女子道:"不!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这声音,云镜太熟悉了,果然正是柳千慧!他登时惊出一身冷汗,柳千慧怎会突然出现在寒林别院?正骇异间,只见冉彩霞的声音又起:"慧儿,由不得你任性,要是他发现你在此,必然会起疑心,再要擒他就不容易了。"柳千慧道:"我躲在楼上,不让他看见就是了。"冉彩霞冷冷道:"不行!你先离庄,等押解云镜返回总坛的时候,你们仍可见面——这已很破例了,你要知道,照密令的指示,是要先押送你回总坛的。"柳千慧哽咽道:"我只求能见他一面,哪怕回去就死也甘心。"冉彩霞怒道:"别多说了,趁他还没回来,你现在立刻离开!茉莉、水仙,送柳姑娘出庄!"两名侍女答应着,楼梯上
    
    随即传下脚步声。
    
    云镜惊惶四顾,小厅中无处藏身,情急之下,只得推开左侧那道门,匆匆闪了进去。他不知道这道门通往何处,一脚跨进去,才发现里面竟是间浴厕兼用的小房,除了浴盆和便桶之外,壁上还挂着丫鬟们换下的衣物,一座镜台上罗列着脂粉盒,这使他大为尴尬,但此时已别无藏身之处,只好红着脸侧立门后,悄悄拉开一线缝隙,向厅中窥望,但见楼梯上走下来的正是待自己情深义重的柳千慧!云镜一颗心扑扑狂跳,自离长江帮,只道今生今世已无法再见到她,不想竟会在此时此地相见,要不是冉彩霞跟在她后面,他真想冲出去。
    
    冉彩霞挽着柳千慧下楼,一边走一边安慰道:"你别怪姑姑无情,我知道你为他不惜冒叛帮罪名,连夜赶来庐山当然是怕他被捉回去受罚,可是你也应该替姑姑想一想,五年辛苦,咱们为的什么?"柳千慧忽然驻足,含泪道:"姑姑要的东西,不是已经得到了么?"冉彩霞浅浅一笑道:"不错,那东西我已经得到了,并且刚才还杀了那丑鬼,五年辛苦总算有了代价,也替长江帮除去了一名大敌,但是我们也不能放过云镜,他是惟一知悉总坛隐秘的外人,又把《抢珠九式》公诸天下,使我们遭受莫大的损失……"柳千慧道:"不!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是有意跟长江帮作对,他只是个文弱书生……"冉彩霞道:"你错了,云镜身怀抢珠九式剑法和江湖蜉蝣客孔书龙的真传,已经不是个文弱书生,而且他天赋惊人,将来必为本帮大敌……"柳千慧道:"姑姑一向奖掖后辈,现在秘籍已经到手,足可弥补抢珠九式的损失,何苦定要把云镜押解回去送死?"冉彩霞含笑道:"我当然也会替你和云镜向老龙头求情,只要你听姑姑的话,不使情况发生变化,回到总坛,姑姑一定尽力为你们开脱便是。"柳千慧珠泪滂沱,仍站着不肯去。冉彩霞叹息一声,又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到山麓莲花洞等候,等云镜一回来,我立刻带他去和你见面,现在姑姑先送你出庄。"柳千慧只得在两个丫鬟的半搀半扶之下走了。
    
    云镜心弦激荡,惊愕万分,这时候他才恍然明白所谓"散花剑冉彩霞"原来是长江帮那位离帮五年、下落不明的副帮主玉姑姑假冒的。但是,一个人可以假冒别人的名字,又怎敢以假作真,公然行走江湖?真正的冉彩霞到哪儿去了?牡丹传授轻功,已由雷神证实确系冉彩霞的独门身法,如此看来,牡丹的确是冉彩霞的门下,寒林别院也确属冉彩霞的产业,世上岂有假冒别人的人,竟能指使原主的门下,而且占用原主产业?
    
    云镜满腹疑云,决定暂时不救柳千慧,先探牡丹所说"地窖"。正想行动,突见厅外人影一闪,飞掠进一名黄衣少女,正是外出寻找云镜他们的芙蓉。只见她手里提着墨大娘那支钢拐,神情十分慌张,看见楼梯边上的风灯已被摘去,连忙大叫道:"玉兰!玉兰!"楼上应声奔下一名绿衣少女,埋怨道:"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找到墨大娘她们了?"芙蓉吐了口气道:"别提了……焚庄用的东西,都准备妥了没有?"玉兰点头道:"早备妥了,小姐吩咐等擒住云公子便可动手……"芙蓉截口问道:"小姐有没有吩咐地窖何时搬迁?"玉兰道:"没有——"谁知一语未毕,芙蓉突然一挺手中钢拐,拐头正中玉兰心窝,玉兰叫都没叫一声,登时仰身栽倒,口中鲜血狂喷!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使得藏身门后偷窥的云镜大吃一惊。芙蓉猝然出手击毙了玉兰,立即上前从玉兰裙腰上解下一串铜钥匙,然后把尸体拖至楼梯下角落里,低声道:"若非顾全小姐性命,我也不会忍耐到今天了,我要让你们这些长江帮的贱人知道冉彩霞门下也有不受威逼利诱的人。"说完,身形一转,竟然推开云镜藏身的浴室房门,闪身而入。云镜大吃一惊,险些被她撞个满怀,情急生智,"九转迷踪步"应变迅速,慌忙随着房门一闪身躯,退缩到门后。
    
    芙蓉入房之后,径奔那梳妆用的镜台,伸手一按镜框,铜镜应手转开,原来竟是一处精巧的暗门。她低头跨进暗门,铜镜恢复原状。云镜又惊又喜,心想,这下面必是地窖,于是轻轻掩上房门,走到铜镜前,举手一按镜框,也应手启开,里面确是一条蜿蜒下伸的石级,他轻步走下石级,大约走下百级之多才到尽头,转过一道石壁,迎面是一间丈余见方的石室。室前铁栅已被芙蓉打开,室内除了简陋的一床一椅之外,别无他设。
    
    这时候,芙蓉正跪在木床前面哀哀而泣,床上盘膝坐着一个满头斑发的枯瘦黑衣女子,手足均系着长长的铁链。那黑衣女子虽然形容枯槁,身上却十分整洁,只是双眸呆滞无光,好像已经失明,从五官上看,竟和那假冒"散花剑"的玉姑姑有几分相似。云镜看得心头一震,暗忖道:"莫非这个被囚禁于地窖中的才是真正的散花剑冉彩霞?一代侠女,竟落得双目失明地窖成囚?"这时,芙蓉一面用铜钥匙替冉彩霞启开锁链,一面哀求道:"小姐,婢子冒死而来,宁愿舍命救出小姐,小姐为什么不肯走?"那黑衣女子表情十分平静,说道:"傻丫头,你怎么还听不懂我的话,我有目难见,形同废人,纵能脱险又有何用?我一身武功,只传了你们几个丫头,你能不忘师徒情分,早早脱出魔掌,寻一处隐秘的地方,潜心研习武功,将来能为师父报仇固好,不能的话,我的独门武功也不至绝传,这样也算报答了我的授艺之恩,岂不比冒险救我出去更佳?"芙蓉流泪道:"婢子恨不能粉身碎骨报答小姐,小姐要是不走,婢子也只好留下了。"黑衣女子面露一丝苦笑道:"又说傻话了,时间紧迫,那贱人手段狠毒,你带着我绝难脱身,咱们师徒一起死,于事何益?"芙蓉以坚定的语气道:"只要小姐能脱出魔掌,所有同门姊妹都不会再受那贱人的指使,一定可以生擒那贱人,替小姐报仇。"黑衣女子摇头道:"你太小觑她了,论武功机智,那贱人都不在我之下,何况是你们?快走吧!"芙蓉又跪下去,垂首悲泣道:"婢子心意已决,宁愿同死,不求独生!"黑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道:"你真是个不懂事的丫头,这不是救我,而是要我英名毁尽之后,还要再受屈辱难堪……我其实早该解脱了,所以捱到现在,是因为心愿未了,才苟且偷生……"她幽幽地说着,深陷的眼眶中,缓缓淌流下两行清泪。芙蓉惶然道:"小姐,你苦苦盼了许久,好不容易盼到他来了,难道不想去见他一面?"黑衣女子凄然道:"我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何况这双眼睛……"语至此,忽然神色一动,急问道:"你说他今天才到的?那贱人有没有下手伤害他?"芙蓉摇头道:"婢子傍晚被派出之前,还没有见贱人下手,估计她是打算先对付云公子,再去对付刀老前辈。"黑衣女子面上略现喜色,道:"他没看出那贱人是假的么?把实情告诉他,叫他带你走!"芙蓉苦笑道:"小姐,你俩已经三十年不曾见面,他对她纵然有些怀疑,一时也无法辨别真假,只有小姐亲自跟他见面……"黑衣女子突然淡淡一笑,颔首道:"你看那边屋角上有一堆稻草是么?下面有个小布囊,你去替我找出来,然后咱们就走!"芙蓉依言转去那草堆,谁知就在这时,那黑衣女子忽然一翻手肘,从床褥下抽出一柄锋利匕首,猛可往自己心窝戳去!不过,她行动虽快,却因腕上系着铁链,带起一阵"哗啦"声响,芙蓉骇然失声,急忙返身扑回。千钧一发间,外面的云镜一步跨过铁栅栏,扬手一指,疾点了过去。指风过处,正中那柄匕首,匕首立告落地。黑衣女子神色大变,颤声道:"真元一气指——你是孔书龙?"云镜上前屈膝答道:"不,晚辈是孔书龙的传人云镜。"芙蓉忙向云镜解释道:"云公子,这位才是咱们真正的冉小姐!"云镜微笑道:"现在时机急迫,请恕在下失礼放肆了。"话声中,骈指疾出,点了散花剑冉彩霞的软麻穴,接着替冉彩霞打断铁链。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道:"对了,刚才听姑娘提到一位刀老前辈,是否就是今天抵庄的客人?"芙蓉点头轻叹一声道:"他与咱们小姐本是多年前的一对侠侣,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失去音讯,小姐因思念他终日饮泣,不幸双目失明了。就在那时,那贱人假意投靠,小姐未加细察就将她收为侍婢,后来那贱人在我们小姐的食物中暗施药物,小姐丧失一身功力,终于被她鸠占鹊巢,反冒小姐四处招摇,诱骗刀老前辈……是想从刀老前辈身上夺取一部武学秘籍《神仙谱》。那《神仙谱》上记载一门武林最高深的武功,那是一个特殊的门派,名叫做'潜龙门'……"云镜顿足道:"糟了!"想起他金陵印书,在吟雪斋所见到的那位相貌奇丑的老人,听他一夜倾谈当年的哀艳故事,登时一切都明白了,原来刀吟雪所说的"旧日伴侣",竟是散花剑冉彩霞!云镜心情激动已极,目视床上形容枯槁双目失明的一代侠女冉彩霞,不觉为之热泪盈眶。
    
    芙蓉诧异道:"云公子,你怎么了?"云镜黯然阖目,摇头叹息道:"一切都太迟了,刀老前辈只怕已遭毒手,那部《神仙谱》也被玉姑娘得去了!"当下拭去泪水,把冉彩霞背负在背上,两人一先一后走出地窖,不料刚刚跨出镜框秘门,便听外面小厅中响起一片惊呼,几个绿衫丫鬟围了上来,她们都是玉姑娘后来收的弟子。云镜和芙蓉很快将她们击退,飞身出墙。百里豪正等得着急,他见云镜背着一个女人,不禁一怔,云镜把大略情形匆匆说了一遍,百里豪急了,就要冲进去杀玉姑娘。就在这时,只见前庄浓烟弥漫,火光四起,雷神一声大喝,身形陡射而起,当先扑向前庄,云镜只好提剑紧随其后,老少俩刚冲过月门,前庄房舍已陷入一片火海,但见整个院落只有几名惊惶失措的仆妇,却不见那玉姑娘和丫鬟们的踪影。百里豪顺手抓住一名仆妇,得知玉姑娘一行到莲花洞去了,人也如箭射去。云镜在他身后急急喊道:"老前辈请留意,那些随行丫鬟原是冉老前辈门下,另外一位姓柳的姑娘也不能伤她!"百里豪远去之后,云镜忽然想起今日来拜庄之人正是刀吟雪,忙问那些仆妇,得知刀吟雪正在那间熊熊燃烧的小屋里,忙丢下长剑,取一块布用水浸湿,连头一齐裹住,向客室中扑去。整个小屋中浓烟弥漫,目不能见,窗槛门扉都变成焦木。好在云镜在这儿住过,记得室中陈设方位,他一面挥掌拒挡扑面烟火,一面移步摸索走向屋角木榻。熊熊大火灼烫着他的肌肤,阵阵浓烟窒息着他的口鼻,他屏住呼吸,忍住灼痛,一步一步靠近,手终于触到了床头,挥臂向床上摸索,床上却空空的并无尸体。大股浓烟挟着火舌猛卷过来,云镜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在这时,他的膝盖忽然碰到一堆软软的东西,顺手一摸,好像是个人,于是一把抱了起来,从床上扯过一叠被褥裹在身上,顿足腾身,穿窗而出,人落院中,身上儒衫已然着火!
    
    他放下那人,扑熄了余火,不顾发焦肤裂,急急掀起被褥,那人正是秦淮河畔的书肆主人刀吟雪。同样是那张奇丑无比的脸孔,同样是那袭古铜色儒衫和斑白须发,容貌依旧,身体虽然尚有余温,但已气息断绝。
    
    云镜很是伤心,默默抱起尸体,迈着沉重的脚步,穿过月洞门,登上后园小楼。楼中空无人迹,残烛犹在,绣榻和妆台依然散发着芳香,这间楼房曾被玉姑娘住过一阵子,却是冉彩霞当年的闺房,不知多少个午夜和多少次黄昏,她孤零零地倚栏翘首,盼望着意中人的音讯。而如今,她泪干眼盲,昔日情人虽然来了,却已变成一缕幽魂……
    
    云镜感慨万千,轻轻地把刀吟雪的尸体移到绣榻上,然后从楼下抱上冉彩霞,也让她依在床头,再挑亮了纱灯,移近榻侧。然后退出室外,顺手掩上了房门。
    
    月色溶溶,雷神百里豪追敌未返,不知道是否遇到意外,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柳千慧。云镜正忧心忡忡,突然听到一声极微弱的呻吟传了过来。他心弦一震,推开卧室房门,目光一触榻上,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刀吟雪的尸体分明是仰卧着,现在怎会变成侧卧了?连忙伸手去探刀吟雪的鼻息,只觉他气息全无,却又蓦闻他的腹中发出"咕"的一声轻响,接着尸体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竟然缓缓地翻了半个身,变成俯卧的姿态!云镜睁大眼睛看着,发现刀吟雪尸体转动之际,衣底仿佛有一条蠕蠕而动的蛇,正从腰部志堂穴游向右面腰腹下的章门穴,然后又经幽门回到左腰后侧的志堂穴。他忍不住伸手揭开刀吟雪衣襟,这才发现那条"蛇",原来竟是一股鼓动不息的"气"!当下挥掌起落,连拍刀吟雪七坎、巨阙、鸠尾、华盖、天突等五处大穴,然后双掌紧压在他"圣络三焦穴"上。原来,他从师修习内功心法时,曾经学过一种"返璞归真"的内功心法,每当练到"回气入穴"的关头,内腑真气鼓动,也有同样"气凸如蛇"的现象,据其师孔书龙解释:这是类似"龟息大法"的一种奇奥内功心法,运功时可以屏绝呼吸,将躯体从"圣络三焦"分断为上下两部分,一旦气运上部,虽腿脚折断不觉其苦,气转下部时,虽心止气绝亦不至送命,尤其是如不慎被敌人制住穴道时,可以轻易地运气解穴,或遇到时间紧促无法睡眠休息时,用"回气入穴"之法,只需盏茶时光,即可调息完毕。一个人如将"返璞归真"内功心法练到十分火候,无论行走坐卧都等于在练功,一日进境,抵得他人三四日苦修,妙用无穷。
    
    云镜想刀吟雪内腹既有"余气",而且犹在鼓动,管它有效无效,死马当做活马医,试试总不要紧,于是把双掌紧按在"圣络三焦穴"上,将自己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刀吟雪的体内,逼使那股"余气"通肺腑,冲咽喉!一连三次运功催力,刀吟雪腹中突起低鸣,然后"咕咚"一声,一股真气穿透静止的心脏,由咽喉冲了出来——肺脏开始缓缓搏动有了呼吸!
    
    云镜欣喜若狂,继续奋力催气不停。过了顿炊时间,刀吟雪终于悠悠醒转,睁开了眼睛。他仍然很虚弱,嘴唇动了动,发出轻如蚊蚋的声音道:"孩子,别浪费力气,我不行……"云镜道:"不,晚辈拼着耗尽元气,也要把老前辈救活过来!"当下,又全力运功,真气宛如怒潮,源源输入他体内。
    
    刀吟雪脸上惨白如故,苦涩一笑道:"你一定不肯死心的话,可在将台穴上助我一指,但要用真元一气指。"云镜虽已疲惫不堪,仍然毫不迟疑,扬手发出一指,指风正中刀吟雪左胸将台穴,只听刀吟雪轻哼一声,双目一闭非但无伤,脸色竟然变得红润起来。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目中已恢复了光辉。云镜却已气喘如牛,疲惫不堪了。
    
    刀吟雪长叹一声道:"孩子,我知道你耗力过甚,已难支持,我借你真元一气指力,激发最后一点力气,但也只能多活片刻而已,我要说的话很多,你若是太困倦,不妨闭上眼睛,一面调息一面听……"云镜依言闭上眼睛,默默运功调息。刀吟雪继续道:"我昧于旧情,终坠圈套,一切咎由自取,纵死亦无遗憾,我死之后,你就是潜门龙的掌门人——由不得推辞了。"语声一顿,又道:"咱们潜龙门的武学博大精深,全部心法都记载在一部秘籍中,那就是妖女煞费心机夺走的《神仙谱》。谱中记录有拳、掌、轻功、剑术、指法、内功等六种绝技,其中《剑术》一篇,正是震撼天下的《抢珠九式》……"云镜骇然道:"哦,抢珠九式竟是潜龙门的武功?"刀吟雪道:"一点也不错,我曾经告诉过你,潜龙门只传功而不立派,武林中许多出类拔萃的高人,他们的武功多渊源于潜龙门,当年的'竹剑双英'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再说得明白些:'武林十三绝'中的几位人物,包括令师的'返璞归真'内功心法和'真元一气指',莫不皆属《神仙谱》上的武功。"云镜越听越惊,暗忖道:"难怪他气绝多时,竟能存蓄一线生机,分明正是'回气入穴'神功的妙用。"刀吟雪喘了一口气,又道:"此外,如散花剑冉彩霞、虚云禅师和卧松道人,他们的成名绝技,也都不脱神仙谱。如此一部奇书,其重要不知超过《抢珠九式》多少倍,所以长江帮才不惜煞费苦心,设陷阱诱我……"云镜问道:"那么,《神仙谱》真的被那玉姑娘夺去了?"刀吟雪道:"是的,昨日傍晚,她在酒中混入散功药粉,被我发觉,她就猝下毒手,破去我的护身罡气,夺去我身上的《神仙谱》。"说到这里,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云镜一惊,只见刀吟雪吐气如丝,断断续续道:"孩子……你……再……助我一指……"云镜当即竭尽毕身功力,又一指点在他的将台穴上。刀吟雪长吁一声,苍白的脸上,又恢复了红晕,精神又振奋起来,微笑道:"孩子,我内腑已碎,血气早绝,任何灵丹妙药对我都已无用,我要你以'真元一气指'激发我即将溃散的真气,是因为我还有几句话要说……"云镜黯然道:"不!无论如何,晚辈都要设法治愈您老人家,您老不能死,为了潜龙门,还有冉老前辈——"刀吟雪凄然一笑道:"我能在临终之前见到她,三十载痴情一朝得偿,已经了无遗憾,使我不能瞑目的,是那部关系重大的《神仙谱》!"云镜道:"晚辈拼了命也要把它抢回来!"刀吟雪道:"不必拼命,只要你答应我两件事……头一件,我死后一年之内,你携带我给你的掌门玉符到梵净山玉皇峰上一处古洞中,取一件遗物,并且遵照洞中石壁所刻事项去做,你愿意么?"云镜点头道:"愿意。"刀吟雪欣慰地道:"第二件,我死后尸体只宜停厝,不可掩埋,当你去梵净山时,如果我的肉身已腐,也要把骸骨带去玉皇峰……"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移注身侧的冉彩霞,口中喃喃轻唤道:"彩霞!彩霞!卿本佳人,奈何薄命?是苍天无眼,还是我刀吟雪无福?"语声悲怆,泪下如雨。
    
    云镜道:"冉老前辈忧情伤怀,双目已盲,晚辈怕她老人家承受不了,所以不敢解开她的穴道……"刀吟雪没有回答,又喃喃吟道:"昨夜梦醒时,窗外雨如丝,风从窗下过,疑是……疑是……"吟未毕,双目一直,溘然而逝。云镜想再输内力,没想体力原已耗尽,遽见刀吟雪咽了气,一惊之下,刹时天旋地转,竟因此晕厥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镜再度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另一间小小的卧室中,身上覆盖锦被,床前站着一名仆妇,不远处一只锦凳上,盘膝坐着雷神百里豪。百里豪似在瞑目调息,窗外曙光透纸,大约已是第二天了。
    
    云镜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刚一扬头,只觉全身骨节像散了架似的,竟无力起身。百里豪霍然睁目,喝道:"小子,你要还不想死,就给我乖乖躺着!"云镜却不管,又努力动了一动,问道:"冉老前辈呢?"百里豪道:"她就在前楼,穴道已解,睡得正酣。"云镜惦着刀吟雪的遗体,正要再问,百里豪已先开口道:"那具尸体,我已叫人抬出去了。"云镜大惊道:"使不得——"百里豪一瞪眼道:"怎么使不得?难道要让一具死尸永远停放在姑娘家的床上?我老人家虽不知他是谁,但猜想必是你的朋友,弄一具棺木盛殓,难道错了?"云镜说了一阵子话,又头眩脑涨,不敢再说,瞑目运了两个时辰的功,睁开眼,见百里豪正立于床前,手上托着一粒龙眼般大小的丸药,云镜刚吃下去,就觉一股微带苦涩的汁液,直透肺腑,顿时遍体生暖,精神大振,试着撑起身子,功力竟已恢复了三成,欣喜之下,连道谢也忘了,迫不及待地问道:"老前辈可曾追上那妖女,有没有见到那位柳姑娘?"百里豪双眼一翻道:"追是追上了,那几个丫头朝我死缠乱打,叫我给伤了,长江帮的那个什么玉……婆娘也被我打伤了,正要擒回,却被你那红粉知己救去,若非老夫怕伤了你的心,早不一拳打死她才怪!"云镜呆了半晌,忽然笑道:"这太好了!"百里豪一歪头道:"你说什么?"云镜连忙解释道:"柳姑娘天性温厚,由长江帮主抚养长大,那玉姑娘是她的师姑,难免总存着师门情谊,她又不认识老前辈,所以才会救走玉姑娘,晚辈正担心她被押回总坛会受到严厉处罚,这一来援救师长有功,足可将功赎罪,暂时不必再为她的安全担心了。"过了一会儿,百里豪忽又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中间有一封皱皱巴巴的发黄的信,笑笑说:"不过你的那个柳姑娘后来又返了回来,给我这个,让我转交给你,说是她在长江帮无意之中得到的,说说不定会给你什么帮助。 云镜看了看那信,是写给花石堡堡主郭青的,言辞甚是激烈,却又闪烁其辞。云镜很纳闷,就收了起来。
    
    两人计划着先安排仆妇将冉彩霞送到九羊城百里豪老家,两人再去花石堡。云镜将刀吟雪遗体往东林寺暂厝,然后往九江雇船,联络丐帮弟子护送,一切安排就只瞒着冉彩霞一人。各事准备妥当,他们推测冉彩霞一定不肯答应离开寒林别院,不想到了冉彩霞卧房门外,只见冉彩霞早已穿戴整齐,坐在房中等候了。百里豪和云镜同时一愣,站在门外,竟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才好。冉彩霞微微一笑,开口问道:"船只雇妥了?是不是现在动身?"云镜接口道:"长江帮已知此处,故不宜再住,老前辈最好暂时迁往岭南,等将来灭了长江帮,再迎老前辈回返故居。"冉彩霞轻轻叹了口气道:"性命尚且不保,何惜区区基业,你们要我到任何地方去,我都没有意见,但请让我先到刀相公墓前话别。"云镜忙道:"老前辈指的是哪一位……"冉彩霞苦笑道:"事到如今,你也不必瞒我了,刀吟雪为见我才来庐山,如今我要离开了,临别一拜孤坟……"语至此,哽咽不能言语。
    
    于是,她被扶下楼,坐上软轿,由四名剑婢抬着,一行人绕出后庄,径奔东林寺,在停厝棺木的西厢房下轿。她走进厢房,忽然神情一震,沉声道:"为何停厝不葬?"云镜答道:"这是刀老前辈临终的遗嘱,方便日后运柩归葬。"百里豪向红花以眼色示意,要她们快些让她拜别,以便尽快上路,红花乃开口道:"小姐请节哀尽礼,时间不早了。"冉彩霞却充耳不闻,又向云镜问道:"他临终时,说了些什么?"云镜道:"刀老前辈曾吟过一首诗……昨夜梦醒时,窗外雨如丝,风从窗下过,疑是——只念到这里,他老人家就……"冉彩霞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道:"风从窗下过,疑是故人来——这是我当年胡诌的一首诗,他倒还记得……"说着,泪下如雨。
    
    百里豪不禁叹息道:"冉姑娘,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冉彩霞点点头道:"是的,早死晚死,人总是要死……"云镜正在琢磨她的话,忽然被冉彩霞撞倒在地上。冉彩霞已挣脱那些剑婢的拥护,一头猛向棺木撞了过去。
    
    不可!"百里豪大喝一声,一拳击出,那具棺木下的凳子应声而倒,棺木塌落在地。冉彩霞因此撞了个空。百里豪立即凌空发指,先闭了她手足的穴道,沉声道:"快过去看看撞伤了没有?"二婢上前扶起冉彩霞,只见她双目紧闭,口唇微张,嘴角正汩汩渗出一缕殷红的血水,云镜一见大惊,急忙伸手紧捏她腮颚,但已迟了一步,冉彩霞的舌头已断,血如泉涌……
    
    九、龙山客栈
    
    花石堡,在晋西的白龙山麓,堡墙倚山围立,气象万千。二十年前,"竹剑双英"誉满武林时,这地方曾经被黑白两道视为"武林圣地",每天高车驷马,宾朋盈门,连带山下的村落,也沾了不少好处,开设了四五家客栈,供各地英雄好汉饮食过夜。然而,自从花石堡堡主郭青英年暴卒,竹剑双英如陨星划空,忽归寂灭,曾几何时,花石堡已逐渐被人们淡忘了。如今,堡前马道上,野草漫生,村中的客栈纷纷歇业,最后只剩一家,由于店主是当地人,无处可去,只得把店面隔开,一半改作牛肉铺,一半还勉强挂着"龙山客栈"破烂的纸灯笼,但终年冷冷清清,几乎接不到几个旅客。
    
    花石堡的女主人"潇湘女侠"叶若青自丈夫去世后,也心灰意冷,从此关闭堡门,禁止门下弟子再涉江湖,也不再接待武林同道的造访。郭青仅有一个遗腹女,闺名小婉,潇湘女侠缅怀亡夫,对这个女儿难免娇宠了些,以致早过了标梅之年,仍然留在身边,视若掌珠,舍不得许配人家,小婉姑娘也不愿意远离寡母,故青春消逝,岁月蹉跎,母女俩就这样相依为命。
    
    这一天,原是冷冷清清的龙山客栈居然来了三位投店的客人。他们骑着骏马,身着锦衣,其中一个年约六旬,长髯拂胸,面如重枣,双目精光闪闪,神态十分威猛。另外两人,一色青衣劲装,鞍前挂着长长的革囊,都是剽悍的精壮大汉。
    
    龙山客栈的掌柜李三麻子一路点头哈腰,把他们迎进店内,那锦衣老人大剌剌地坐了下来,要掌柜把五间房子都腾出来,他全包下,一出手就是五十两银子,又问:"最近这一两天中,有没有一老一少两个外地人从此经过?或是在你这儿住宿过?"李二麻子答道:"没有,村里只有这一条街,凡有面生的人经过,小的没有看不见之理。"锦衣老人点点头,向李二麻子挥挥手道:"你去准备房间,多备些酒肉食物,咱们还有几个朋友不久就要到了。"午时刚过,村头上一阵马蹄响,又来了三骑骏马。锦衣老人亲自出店相迎,来的三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另两个是七旬左右的老人。这两个老人中,一个虬髯黑面,相貌十分丑恶,左手仅有四个指头;另一个却身躯魁伟,满面红光,笑眯眯的显得十分和蔼可亲。锦衣老人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入店内,立即吩咐关上大门,摘去店外招牌,四人入席落座,布菜送酒。锦衣老人首先起身敬酒,含笑道:"托老龙头的洪福,咱们总算抢先一步,据适才打听到的消息,百里老儿和那姓云的小辈尚未抵达,现在两位护法和毛统领也准时赶到了,下一步应如何着手,查麟恭候指示。"张护法张大口道:"老龙头命令我和独孤护法赶来助阵,主要的任务是对付百里老儿,至于云镜,还得查兄和毛统领多费些心,那小子领悟了《抢珠九式》之后,武功已非吴下阿蒙。"毛长安点点头道:"张护法所见极是,老龙头的意思,宁可放过雷神,也不能放过云镜,但是咱们都曾跟他照过面,此事不管是设法取巧,还是硬干,总之无论如何不要让他们进入花石堡就对了。"天将黑的时候,终于听到一阵得得马蹄声从村头那边响过来了!两个打扮成店中伙计的武士精神陡振,互相一打眼色,没多久出现一辆单篷马车,穿过小街,笔直往龙山客栈驶来。临近一看,驾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胖子,一袭灰袍,满脸油光,肥头大耳如富翁,既非年近古稀的百里豪,更不是潇洒的云镜,倒像个跑单帮的生意人。
    
    他们大失所望,刚发出一声苦笑,马车却戛然在客店门前停了下来,胖子眯着一双小泡眼,向两人龇牙一笑,跳下车来,打开车门,从里面抱出一只沉重的麻袋,挺着肚子就向店里走。两名"伙计"没了主意,急急横身挡住,笑道:"您多包涵,实在没有房间啦!"胖子把麻袋轻轻放在地上,哈哈笑道:"你们二位大概是新来的,不认识我老赵,你们去问问李掌柜,没房有什么要紧,再挤也得让我老赵住一晚!"两名"伙计"望望柜台后的李二麻子,只见李二麻子也是一脸困惑,好像并不认识胖子。
    
    店里客房总共五间,其中的四间房门上都挂着"有客"的水牌,只有最里一间门上空着,这就是特为云镜和百里豪准备的。胖子见到还有一间空房,登时发了火,两个"伙计"几欲动粗,这时张大口出来打了圆场,让李掌柜把他安排进去。赵胖子对张大口好生感激,拱手称谢道:"多承老人家仗义执言,小可赵通,做做珠宝生意,敢请老人家赏脸同饮一杯,聊表谢意。"张大口笑着婉拒道:"都是出门在外的人,赵掌柜不必客气了,早些休息,别耽误了明日花石堡的买卖。"赵通再三表示感激,将那只沉重的麻布袋抱进房里,吩咐切三斤牛肉,打四两高粱烧,便在房中自酌自饮起来。
    
    张大口抽身来到外间柜台,向李二麻子问道:"你认不认识这姓赵的?他不是说年年都来么?"李二麻子摇头道:"小的实在记不起来了!"张大口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进来'。"叫武士取了酒来,从贴身内袋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磁瓶,小心翼翼拔开瓶塞,轻轻弹了些许粉末在酒壶里,不禁吃吃阴笑道:"就算你是大罗神仙,这一撮'毒蛾散'也够你消受了。"这"毒蛾散",乃是天南三煞采集一百零八种奇毒飞蛾,取其翅上毒粉,精心调制而成,无色无味,入水即溶,一小撮就可毒毙百匹健马,即使内功修为精湛的武林高人,纵不致命也会功力大损,玉姑娘暗算冉彩霞就用的这种,只是冉彩霞喝的不多,不致毙命,却功力尽失。这一次张大口受命截击百里豪和云镜,自忖不是百里豪对手,故而布设这个陷阱,不想这姓赵的珠宝商早不来晚不来,正好拿他做一次试验。
    
    李掌柜把酒送进他房中去后,听到他倒酒的声音,口里哼着小调:"姐在房里头梳手,忽听门外人咬狗……哇,这酒好辣……拾得狗来打石头,又怕砖头咬着狗的手……从来……从来不说颠倒话……哎哟!肚子疼……了不得!救命呀!""咕咚"一声,人似倒了下去。
    
    躲在房外的"伙计"拉开房门一看,赵胖子已滚倒在地上,嘴角血水殷殷,四肢抽搐,眼看就要断气了。张大口、独孤无忌和查麟三人闻声而至,见此情景,哈哈笑道:"毒蛾散果然神效,哈哈!百里老儿,这就是你的榜样……"笑声未毕,突见那在店外守望的"伙计"仓皇奔了进来,叫道:"来了!那两人来了!"张大口四望一眼,诧问道:"毛统领哪里去了?"另一名"伙计"答道:"毛统领午间出店踩探村中形势,尚未回来。"张大口挥挥手道:"快把尸体移到毛统领的床上,等一会叫个人去寻毛统领,要他暂时不要回店,以免被姓云的小辈识破,误了大事。"于是,大家七手八脚地搬尸体,擦血迹,清理桌上残肴,整理完毕,各自回房藏匿。
    
    这时,两匹健马已到店门口,马上是一老一少,老的铜铃眼,雷公嘴;小的儒衫飘逸,英气逼人。正是雷神百里豪和云镜。假扮伙计的武士含笑迎上去,云镜问道:"伙计,请问这儿离花石堡还有多远?""伙计"笑嘻嘻道:"二位若要去花石堡,要在小店住一宿,今天是不能去花石堡了。花石堡日落就关闭,再不准人进去,须得明日一早堡门才会再开。"云镜很着急,百里豪笑道:"小兄弟,你不知道叶若青的脾气,咱们这样冒冒失失的赶来,就算是白天,也不一定见得着她,要是夜里闯去,更别作指望了,不如住上一宿也好。"云镜叹了一口气,默然下马,"伙计"接去缰绳,老少二人并肩跨进店门,李二麻子把他们带到了刚才姓赵的珠宝商住过的房间。云镜向"伙计"问道:"房间还有没有?咱们有两个人。""伙计"赔笑道:"实在对不起,小店今儿偏巧又多来了几位客人,这间房子是小店惟一的一个双床客房,也是最干净的,二位客官委屈一夜吧。"百里豪道:"也罢,咱们吃过晚饭,你不妨先休息,我老人家还得出去转一转。"回头吩咐"伙计"道:"去替咱们弄些酒菜,送到房里来。"张大口一听百里豪要酒菜,悄悄潜入店后厨房,取了一大一小两把酒壶,先将小壶内的酒倾去少许,再将整瓶"毒蛾散"倒入较大的壶中,然后举壶摇匀,那"伙计"不解地问道:"张护法为什么准备两把酒壶?"张大口笑道:"百里老儿是老江湖,对付他不能不谨慎,等一会你送酒去时,记住先送这壶无毒之酒给他,壶小酒少,百里老儿一定不过瘾,等他再叫添酒,再将有毒的这一壶酒送去,他薄醉微醺,不易察觉。"正说着,另一名奉命寻找毛长安的"伙计"匆匆回店,回报道:"村子里都找遍了,不见毛统领的人影。"张大口冷笑道:"也好!眼看大功将成,他不在场,事后可以少一个分功领赏之人……"百里豪和云镜两人毫无所觉,仍在房中商议着第二天拜访花石堡的细节。那"伙计"把酒送进客房,百里豪一眼瞥见那酒壶很小,登时不悦道:"小二,你是不是怕我们喝了酒不给钱 伙计"忙道:"小的怕您老等不及,先送一小壶来,厨下正烫着一大壶,您老先喝,待会小的再给您老端来就是了。"那"伙计"回到厨下,取了那壶有毒的酒,心里又不免迟疑,揭开壶闻了闻,但觉酒热气香,毫无异味,想尝一口又不敢,一会儿就送了进去。
    
    百里豪微微一笑,倒出一嗅,再看看杯中酒的颜色,忽然一笑道:"这味正色纯,大约没有蒙汗药,可以放心喝。"那"伙计"面色一变道:"您老别开玩笑,小店又不是黑店,岂敢使蒙汗药?"百里豪大笑道:"出门在外,凡事总得当心一点,其实纵有迷药老夫也不怕,不过你们那位掌柜的神色不对,难免叫人生疑。 伙计"暗中捏了一把冷汗,强笑道:"客官错怪他了,咱们掌柜的不善言辞,是个道地的老实人。您老趁热喝吧,冷酒容易伤胃呢。"百里豪点头道:"对,冷酒伤胃,热酒伤身——娃儿,咱们干一杯!"两人刚举杯欲饮,忽听一声呻吟传来,继闻有人呼痛道:"唉哟,肚子好疼……"云镜一怔,停杯惊诧道:"好像有人在呼痛,老前辈听见了没有?"百里豪一嗯道:"不错!就在左边隔房——伙计,是不是有客人得了急病?"那个"伙计"打个寒噤,左边客房,正是留给毛长安的那一间,那房中分明是空的,只有床上放着那赵珠宝商的尸体,难道他没死?他心念电转,正要转身出去,却听隔房的呻吟竟变成了小调,喝道:"好酒不醉最为高,见色不迷真英豪,无义之财君莫取,有气不生怨自消……"沙哑的小调,分明正是赵胖子的声音。那"伙计"登时为之毛骨悚然,神色大变,只听赵胖子又唱道:"阵阵阴风滚黄尘,飘飘荡荡出店门,骂一声开黑店的心太狠,不该把毒酒害我命归阴,我在阎王殿上告一本,要和你阴曹地府对分明,五殿阎君把罪定,刀山戳你肉,油锅炸你身,管教你历尽苦刑,变牛变马变畜牲,千年万世永不超生……"那"伙计"听得冷汗遍体,心胆俱裂,哪敢再留,转身便欲夺门而逃,不料身形甫动,右边的肩井穴已被百里豪一把扣住!"好小子,老夫请你喝上一杯!"百里豪不由分说,一手取过酒杯,往那"伙计"的嘴里直灌。可怜那假扮"伙计"的武士一杯毒酒入肚,刹时内腑起火,肝肠寸断,发出凄厉的哀叫道:"救命啊!张护法——查堡主——你们快来救命啊!"可是,毒酒凶烈无比,他等不及那些人赶来救命,两腿一伸,双目一直,灵魂已飘飘荡荡到地府去了。
    
    百里豪和云镜两人冲出客房时,外面一阵混乱,查麟和张大口、独孤无忌早已亮出兵刃,堵住了前后去路。百里豪怪眼一翻,哈哈大笑道:"老夫真是糊涂,没想天南三煞好歹也是名列十三绝的人物,居然卖身投靠长江帮,干出这等无耻的勾当,你们要不要脸呀?"查麟在一旁插嘴道:"兵不厌诈,这也算不了什么,我们只想抓回云镜,与你百里老儿无关,你要趟这浑水,咎由自取,怨不得谁来 什么狗东西?大胆!"百里豪一声断喝,双眉陡扬,猛可抡拳直击而出。只听一声闷雷也似的暴响,刹时狂潮怒卷,暗劲四激,查麟如中巨杵,踉跄倒退五六步,内腑一阵翻涌,"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百里豪的拳风撞上墙壁,震得门窗簌簌摇动,整间房子好像要塌下来一般!
    
    不得了,房子要塌了!"忽然,一条人影从房中飞奔而出,正是那跑单帮的珠宝商赵胖子,只见他嘴角血迹犹在,披头散发,状如厉鬼,双手乱舞,一边叫喊,一边向店外夺路狂奔。张大口横身拦住去路,沉声喝道:"朋友,哪里走?"赵胖子惊叫道:"你别拦我,房子要塌了,人只能死一次,难道还要我再死一次不成?"口里说着,猛可呼呼两掌向张大口劈了过去。
    
    张大口未料到他的掌力竟然不在百里豪之下,一时猝不及防,险些吃了大亏,一面急忙举拳护身,一面连施身法闪避,但已被逼得退在了一旁。赵胖子趁机逃出客栈,飞奔而去。
    
    百里豪已知他非寻常人物,忙向云镜道:"小兄弟,快跟着他。"云镜应了一声,冲出客栈追了下去。张大口也尾随而去。
    
    余下众人围住了百里豪,百里豪艺高胆大,傲然不惧,赤手空拳,连续出击,一声声霹雳巨响,由店内打到小街上,将独孤无忌和查麟逼得走马灯似的乱转,独孤无忌和查麟始终无法近身,只能苦苦纠缠,不使他突出包围。
    
    那赵胖子出了店门,一路向西北奔去,眨眼间已出了村口,云镜倾尽全力,始终无法追近,而后面的张大口又紧追不舍,他一急之下,只得出声叫道:"前辈请留步。"赵胖子连连摆手:"你别追了,长江帮主转眼即到,你要是不想再被抓回去,千万别去花石堡,我是见不得人的,不走不行,保重保重!"说完,腾身射起,如飞而去。
    
    云镜目送他远去,暗忖道:"这'赵胖子'事先混入客店,临危示警,并协助突围,当然有其深意,他究竟是谁呢?"正苦苦思索间,蓦闻一声冷笑入耳,一条人影曳空而至,竟是张大口,他手提追魂爪,目视云镜阴笑道:"小子,老夫看你还能逃上天去?!"声落人动,追魂爪一式"厉鬼招魂"挟着刺耳锐风,当胸攻到。
    
    云镜不敢轻敌,脚下疾转,展开"九转迷踪步",一闪身到了对方左侧,扬手一指,疾点出去。张大口一声怪啸,追魂爪反抛而出,同时身如怒矢前冲两三丈,堪堪避开了云镜的真元一气指。
    
    两人都不敢大意轻敌,张大口一手倒提追魂爪,另一掌斜护前胸,掌心微微摆动,一步一步迫近,每一举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深达寸许的脚印,显然已将毕生功力提聚到十二成以上。
    
    云镜自忖内功修为不及对方深厚,只有以快招相搏,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当下故示怯意,缓缓移步后退,退了六七步,脚下踏着一截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假作失惊,低头察看,张大口果然趁他分神之际,拳爪猛扑过来——说时迟那时快,云镜一见他挥爪扑到,突然一拧虎腰,就地疾转,避开了追魂爪,右手竖掌代剑,闪电般攻出一招"怪龙戏珠"。这招"怪龙戏珠"本是"抢珠九式"中的变化之一,如是运剑而击,剑尖应向上凌空飞射,但他把招式换了方向,以掌代剑,变成了华山剑法中的"拨草寻蛇"。他之所以如此变换剑招,有两个原因:一是手掌不如长剑,罡气无法及远;二是张大口狡猾精明,不能不另藏后着,以备万一。果然张大口一击扑空,已知不妙,他未容云镜掌招近身,猛可身子凌空纵起,同时拍出一掌,以进为退,预阻云镜追击。
    
    云镜早有成竹在胸,就在张大口腾身欲遁的一刹那,只听云镜一声大喝,双足定桩立稳,双臂却如翼拍动,霎时掌影翻动,发出了"抢珠九式"中的第二式"云龙抓珠"。这一招,他力贯五指,臂如锋镝,全力而发,再也不是虚招了。绝世剑法果非凡俗,掌锋过处,"砰"的一声,正中张大口左肩,顿时把威名赫赫的张大口劈出四丈开外,肩骨碎裂,摔落地上,登时面无人色,恨恨地爬起,忍痛拔步跑了。
    
    云镜并不追赶,整了整衣衫,转回村中,准备接应百里豪,不料返回村口,却已听不到一丝搏斗的声音,整个村子一片寂静,他吃了一惊,暗忖道:"莫非长江帮主真的率领高手赶到,百里豪失手被擒了?"一急之下,立刻加快脚步,奔抵店门口,目光及处,他愣住了——独孤无忌和查麟不知去向,百里豪则呆坐在一张方桌前,两眼直勾勾望着桌上油灯发愣,他一身衣衫完整,毫无苦战或负伤的痕迹,好像换了一个人,慢慢抬起头来,对云镜淡淡一笑道:"人没追上?"云镜道:"追上了,可是他不肯吐露姓名,只劝晚辈不必再去花石堡,又说长江帮主正亲率高手赶来接应,要咱们赶快离开。"百里豪一耸肩道:"难为他一片苦心,可惜这话说得太晚了些。"云镜心中更为迷惑,忍不住问道:"老前辈,您怎么了?"百里豪慢吞吞道:"你先坐下来,折腾了大半夜,也该吃点东西了——喂!店家,别呆在那儿,去看看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再把那些没下过毒的酒送上一坛来,咱们要痛痛快快喝几坛再去睡觉。"李二麻子畏畏缩缩地答应着,不一会果然端上菜肴和一整坛还没开过
    
    封泥的烈酒。百里豪百里豪抱起酒坛,展掌如刀,连封泥带坛颈一并削去,举坛就口,"咕噜咕噜"猛喝了半坛,这才横袖一抹嘴,把酒坛向云镜手上一塞,大笑道:"醉乡路稳宜频到,山外春寒不堪行……来!放量喝,醉死了反无烦恼。"云镜捧着酒坛,心里却诧异不已,又问道:"老前辈,这儿……发生过什么事?"百里豪百里豪仰天大笑道:"没事!没事!什么鸟事也没有,独孤无忌乃妖魔小丑,手下败将,那姓查的更不值得一提……喝酒!喝酒!"一坛已干,麻子又捧出来一坛,云镜有很多话要问,百里豪却醉了,倒在床上呼噜顿起。
    
    天亮之后,两人略作盥洗,胡乱吃了些东西,随即乘骑上路。一路上,百里豪眉峰紧锁,一言不发,脸色愈发凝重沮丧。云镜心中纳闷,却不便启口探问。出村向北,行不数里,已抵白龙山麓,山脚下一溜红墙,围着一片房舍,便是当年名震武林的"花石堡"了。他们沿着大路直抵堡前,又见堡门紧闭,仅留一扇小侧门开着,偶尔有荷锄农夫进出,门边却挺立四名青衣劲装大汉,人人徒手,未佩兵刃。
    
    百里豪忽然勒住坐骑,目中闪动泪光,向云镜笑道:"小兄弟,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地久天长,千万珍重!"云镜甚是诧异,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竟使老前辈在一夜之间,忽然改变了初衷?"百里豪抬起头,脸上已是热泪纵横,长叹一声道:"老夫实在惭愧,但天意如此,你不要多问,就当此次没见过老夫。老夫此一次回九羊城,从此闭门谢客,不再过问江湖是非,将来你如去岭南,可去九羊城相见。"接着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皮封套,交给云镜,神色激动地道:"这是老夫的'雷神帖',你好好收着,作个纪念,等一会入堡求见时,如果潇湘女侠不肯接见,不妨把这东西拿出来,相信她多少会卖老夫最后一次情面。"云镜恭恭敬敬接了过来,滚鞍下马,深施一礼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重晤,请受晚辈一拜!"百里豪唏嘘不已,道:"相处近月,老夫也舍不得分手,临别依依,无物为赠,只希望你记住一个'忍'字,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此去无论遭遇多大挫折,千万要忍、忍、忍!"说完一拂双袖,拨转马头,紧抽几鞭,飞驰绝尘而去。
    
    十、竹剑双英
    
    望着雷神百里豪绝尘而去,云镜心中一片惘然,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向一个堡丁求见郭夫人。堡丁摇头道:"花石堡隔绝武林已有十七八年,这中间前来求见的人少说也有近百了,咱们夫人还没破过一次例。"云镜从怀中取出潜龙玉符,递给那个堡丁,含笑道:"这件东西,烦你务必呈给郭夫人。"那堡丁虽不识玉符上的篆字,总算还有些见识,知道这块玉符必有来历,便入堡去了。
    
    不多久,便听见一阵蹄声,旋见两骑健马由堡内飞驰出来。马上坐着一名灰袍老人和一位紫衣少女,老人年约六旬,头束青巾,两边太阳穴鼓如鸽卵,精目闪烁,一望而知是个内外兼修内功极具火候的高手,在堡中的地位也肯定不低。那紫衣少女只有十七八岁,眉目秀丽,粉肤赛雪,一双乌黑眸子又大又亮,纤腰削肩,体态轻盈,甚是漂亮。两匹健马驰出堡门,灰袍老人和紫衣少女同时滚鞍下马,灰袍老人抢先一步,抱拳道:"敢问少侠与潜龙门掌门刀老前辈如何称呼?"云镜答礼道:"在下云镜不才,承刀掌门人以衣钵相传。"灰袍老人立刻屈膝跪下,磕头道:"老奴郭福,拜见少侠!"那紫衣少女也盈盈一福道:"郭小婉谨代家母,恭迎云少侠入堡。"云镜扳鞍上马,三骑并辔进入堡门。花石堡占地极广,分成内堡和外堡两重,大家聚族而居,男耕女织,自成一个小世界。自从堡主郭青去世后,花石堡隔绝武林将近二十年,今天云镜是第一个入堡的贵宾,故而所经之处,男男女女争睹风采,途为之塞。小婉姑娘回头对郭福笑道:"我娘一定等急了,你陪着云少侠慢慢走,我先去告诉我娘!"一抖丝缰,当先驰去。
    
    云镜在郭福伴同下,穿过外堡大街,按辔徐行,向内堡而来。所谓内堡,乃是堡主居所,就像内宅一样,闲杂人等是不准擅入的,潇湘女侠叶若青因系孀居,不便离开内堡,所以才在内堡正厅接见云镜。
    
    二骑来到内堡门口下马,进门是一座宽敞的花园,园中有一栋精致的黄瓦明厅,厅前石阶上,郭小婉扶着母亲引颈等候。叶若青未逾四旬,却显得有些苍老憔悴,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惟一饰物只有发角上的那朵白色的小花。
    
    云镜鉴于潜龙门与花石堡的关系,未便行大礼,只抱拳一揖道:"在下云镜,见过夫人。"叶若青敛衽还礼,含笑道:"先夫曾习潜龙门绝艺,算来也是潜龙门的弟子,云少侠不必多礼,且请入厅奉茶。"进入正厅,宾主落座,她捧着潜龙玉符奉还云镜,无限感慨地道:"岁月匆匆,我未睹此符已有二十余年了,先夫在世之时,念念不忘刀老前辈的授艺之恩,可惜无缘一识云少侠,目睹同门英才,诚属憾事。"云镜谦逊道:"夫人夸奖,愧不敢当,其实在下不过机缘凑巧,未识刀老前辈之前,在下曾师从江湖蜉蝣客,论理应该是晚辈。"叶若青微微一惊道:"哦,原来云少侠是孔先生的高足?"云镜便藉此机会从读家塾研习梵文说起,以及后来进入长江帮译书,在总坛地牢见到一位无名老人等等经过,详细说了一遍。谁料叶若青听完竟无惊讶之色,淡淡一笑道:"云少侠猜测,那无名老人是谁?"云镜道:"在下正为此事而来,要是夫人不介意,在下想请教几件事。"叶若青道:"云少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定当据实回答。"云镜又问道:"当年郭堡主护传潜龙门绝学《抢珠九式》剑法,是否曾用梵文将该剑谱抄录了下来?"叶若青又点头道:"有的。"云镜道:"郭堡主去世后,那部梵文剑谱是不是遗失了?"叶若青再度颔首道:"是的,唔……莫非云少侠怀疑那地牢中的无名老人是先夫?"云镜道:"此事虽觉太玄,但细想起来并非绝无可能,那位老人精通梵文,又恰好被囚了十八年,除了郭堡主,还会是谁?"谁知叶若青听完之后,脸上平静如常,只微微一笑道:"云少侠别忘了,先夫去世已多年了。"云镜又问道:"郭堡主因何身故?"叶若青迟疑了一下道:"他是……自戕而死的。这毫无疑问,因为当时郭福亲眼目睹了。"云镜注目问道:"郭总管能否将当年的情形说一说?"郭福面露迟疑望望叶若青,叶若青把小婉和几个丫鬟都摒了出去。云镜见她如此郑重,连女儿也不例外,心知郭青之死必然牵涉甚广,心中有些不安,忙道:"要是不方便,夫人可以不说,在下此来出于挚诚,并无他意。"叶若青凄然一笑道:"先夫之死,关涉甚多,还望少侠守密。"云镜懔然应允,郭福于是将一桩悬疑十八年之久,曾经震撼天下武林的奇案揭开了神秘的帷幕——
    
    二十多年前,竹剑双英名满江湖,巫山神女峰上一场盛会,侠名之盛,驾凌"武林十三绝"之上,被誉为宇内两大奇才。他俩是结义兄弟,偏巧又娶了两位堂姐妹,大哥唐明煌藉隶湘北,早年娶妻叶转红,号"云裳仙子",恰与"潇湘女侠"叶若青是远房姊妹,由于这层关系,促使连襟二人关系更深,乃联袂仗剑行道江湖,其后又同时获传"抢珠九式",双剑合璧,传为佳话。兄弟二人虽然一居三湘,一住晋西,但因亲谊深厚,往来密切,每当双英行道江湖之际,这一对妯娌兼姊妹总是聚在一起切磋武艺,比论女红。不是叶若青到湘北看望姊姊,便是叶转红北上晋西探望妹妹,闺中亲密之情,比之双英毫无逊色。
    
    那一年,湘北唐家先得梦熊之兆,次年产一麟儿,尚未满周岁,妹妹叶若青也有了身孕,彼此都不便出门,交往遂疏。偏偏就在这一年,发生了巨大变化。
    
    原来双英每次行道江湖,都会预作安排,或唐明煌前往花石堡,或郭青南下湘北邀约,然后联袂出游,仗剑诛恶,济弱除奸。这一年也不例外,轮到在花石堡会齐出发,谁知就在期前三天,花石堡主郭青忽然接获一封怪信。信中说些什么?谁也不知道,但郭青接信之后,却神色惨变,立即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整整三天,粒米未进。叶若青不放心,亲自到书房门外探问,郭青却在房中回答她说正在练习一门内家玄功,不许打扰。到了第三天,也就是约定会面的那一天,郭青忽然打开书房走了出来,神色委顿,有如大病初愈。很显然,三天以来,他决非闭门练功,而是在承受着一场可怕的精神折磨。
    
    郭青出了书房,就没有再返回内室,径至园中正厅,吩咐排置酒席,等候大哥唐明煌会面。但是,从正午等到日暮,他两眼一直瞪着园门,半天过去都没有转动一下,厅中侍仆丫鬟见他神情大异往常,没有人敢上前问一句。天色渐暗,大厅内外一片死寂,随侍在侧的郭福总管终于鼓足了勇气,趋前问道:"堡主,天已黑了,酒菜也冷了,要不要掌灯?叫他们把酒菜拿下去热一热吧。"郭青未置可否,反问道:"什么时辰了?"郭福道:"已快酉时,唐大爷今天只怕不会来了。"一句话刚说完,郭青突然怒叱道:"胡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大爷爽约?"郭福惊得倒退了一大步,急忙垂首道:"小人是说唐大爷也可能要晚些才到,请堡主先进点饮食,不必如此苦候。"郭青摇摇头,喃喃说道:"不!我一定要等他,我要当面问他……他若还有结义情分,就不该避而不见。"谁想不一会儿郭青面白如纸,浑身颤抖不已,郭福正待叫人快去后院内室禀告夫人,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园门口那边有人高声道:"唐大爷到了!"郭青霍地站起,大步走往厅外。俄顷,蹄声止于园门口,一身儒衫的唐明煌含笑快步进了花园之门。
    
    两兄弟一对面,唐明煌吃了一惊,失声道:"贤弟为何消瘦至此?"郭青淡淡一笑道:"一言难尽,大哥先请入厅,咱们再作详谈!"他的笑容颇不自然,唐明煌并未留意,很亲切地挽着义弟手臂,两人一起走进大厅坐下,唐明煌说明途中耽误,以致晚到的原因,从肩上取下一个小包裹,里面全是婴儿用的衣裤,他笑道:"算算日子,弟妇快要临盆了,你大嫂亲手做了这几件衣服,要愚兄带了来,过几天她再赶来跟弟妇做伴。"郭青接了过去,看也没看,顺手放在桌上,没有一句感谢之辞,却将仆妇们喝退,只留郭福在门外等候,这才转对唐明煌道:"小弟恭候大哥已久,小弟有两件东西要请大哥过目。"唐明煌诧异道:"贤弟,你我情同手足,有话但说无妨,何必如此严肃?"郭青冷冷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了两件东西,那是一只精制的小匣,和一封已经拆阅过的信函。他先将锦匣启开,问道:"大哥可认得匣中之物?"唐明煌注目一看,原来匣中襟底白绫上,插着一支长约三寸、通体碧蓝的小针,不禁一惊道:"这是有名的'蓝色毒针',贤弟从何处得来?"郭青反问道:"大哥识得此针的来历么?"唐明煌不假思索道:"蓝色毒针出自苗疆,据说是从前'百毒门'炼制而成,毒性奇强,见血封喉,无药可救。"郭青点点头,随手拈起毒针把玩着,含笑道:"大哥不愧阅历丰富,但不知这种毒针若刺中一个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其功效是否也如传闻所说那么厉害?"话声一落,突然掉转针头,竟向自己左臂刺了进去。唐明煌连忙探掌一把向他肘间扣去,哪知手指尚未触及郭青,郭青突然长身向后缩退三尺,避开他的扣拿,仍将毒针刺入臂内,刹那间,但见他脸上一阵抽动,猛一咬牙,又把毒针拔了出来,掷在唐明煌面前桌上,颤声道:"大哥请看,针上有没有血?"唐明煌欲阻不及,顿时惊得变了颜色,震骇欲绝道:"贤弟,你这是为了什么?"郭青眼中泪光盈盈,激动地道:"咱们兄弟结义十年,我敬你有逾兄长,我固然酒后作孽,但是,没想到大哥你会这么穷追不舍……"唐明煌大惊道:"贤弟你说什么?"郭青突然厉声道:"我没有你这个兄长!我不配再和你称兄道弟!我是个无耻无行之人,你何必惺惺作态?"唐明煌满面惊愕,一时做声不得。一瞬间,郭青的面色由白泛青,两唇发黑,额角上开始渗出豆大的汗珠,呼吸紧促,显然毒性已经发作了。
    
    唐明煌急得不知所措道:"贤弟,任何事都可以说明白,愚兄如有亏负之处,甘愿受罚,你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郭青口中发出一阵鄙夷而激动的冷笑,一手扶桌,喘息道:"你不用再假仁假义了,希望你能放过漆雕姑娘,是我不对……十载情谊,我苦思三日三夜,终于决心毁了自己……"他停顿了片刻,又道:"如果你真是为了虚名,为了把剑谱留你唐家,你会永远内疚于心,一辈子遭受良心的谴责,你会活得很惭愧,活得很痛苦……"他一口气说到这里,似乎已将胸中积怨倾吐尽净,神志一懈,身子连晃了几晃,跌坐椅上。唐明煌好不容易才得到插口的机会,急忙问道:"贤弟,你说了半天,究竟因何而起?至少给愚兄一个明白的说法吧!"郭青伸出颤抖的手,从桌上抓起那封信函,用力掷在唐明煌面前,沉声道:"证据全在这里,你自己拿去看吧!"唐明煌拾起信函,展阅之下,顿时冷汗遍体,神色大变道:"贤弟,你中了人家的离间之计了,愚兄可以指天为誓,绝对没有——"一语未毕,发现郭青神情有异,急得大叫一声:"贤弟——"猛然欺身而上,扬指疾点郭青前胸华盖穴。不料指力尚未发出,郭青突然双目怒张,霍地挺身而起,厉声道:"不准碰我!退开!"郭青声出招出,遽然一掌,重重打在唐明煌心口上。唐明煌闷哼一声,踉跄倒退四五步,两眼一黑,险些栽倒,他竭力压住内腑的血气,再扑上前去,双手齐出,一圈一收,分别捏住了郭青曲池穴和神门穴,但郭青的嘴角已流出一缕黑血,身躯已经站立不住,慢慢倒了下去……
    
    花石堡总管郭福说完了事变经过,不禁老泪纵横,悲声道:"可惜没有人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云镜道:"那封信不是在唐大侠手中么?难道他后来没有说出内情?"郭福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唐大爷不知怎的,趁家人忙乱之际,带着那封信悄然离开了花石堡,从此再也没有现身江湖,十七年音讯全无。"云镜骇然道:"莫非他真的做了愧对义弟的事?"叶若青摇头道:"不,十年深交,我敢说唐明煌绝对不是那种人。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也许他觉得误会未能冰释,无法对我交代,也许先夫临终前那一掌,使他受了严重的内伤……也许……也许那封信中果然隐藏着重大秘密,事关先夫声誉,他不愿让妾身知道……"云镜肃容道:"夫人也怀疑郭堡主生前有不可告人的罪行?"叶若青苦笑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但妾身深信先夫纵有错失,也不至于严重到要自戕的地步。"云镜点点头道:"既然夫人如此说,在下便不再有顾虑了。"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据说柳千慧在长江帮无意得到的信,双手递了过去。信封写的是"花石堡主亲收"六个字,信中写的是:
    
    郭青堡主勋鉴:阁下承父祖余荫,受万方景仰,负剑江湖,以侠士自居,然金玉其表,污垢其实,鄂州长江帮一游,丑态备露,见色而起淫心,羞恼而施暗箭,玷人清白,污人名节,春风一度,叶落花残,阁下不自惭怍,反拔剑灭口,心狠恶毒,辣手摧花,先逞禽兽之欲,复萌狼子之心,似此无耻无德之行,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余等听闻唐大侠传言,始得实情……侠士不耻,天下英雄人人弃之,羞与为伍,而今而后,花石堡休矣……
    
    叶若青看完了信,骇然变色,急问道:"云少侠此信从何得来?"云镜道:"不瞒夫人说,这封信八成就是当年使郭堡主含恨自戕的那封怪信。"叶若青听了,怔忡良久,突然似想到了什么,身躯一震,失声道:"这样看来,那被囚在长江帮地牢中的人,很可能是唐大哥!"当下把郭青、唐明煌兄弟二人合心练习"抢珠九式",剑谱失踪那年正由唐明煌保管之事说了一遍。云镜听了心情激动,凝声道:"果真如此,夫人何不亲往长江帮查证一下?"叶若青又叹息道:"师出无名,当年长江帮羽翼未丰,花石堡说话有分量,现在……"正说着,忽闻一阵蹄声由远而近,紧接着快步奔进一名堡丁,手中拿着大红拜帖,在厅外躬身禀报道:"启禀夫人,长江帮帮主投帖拜堡。"厅中之人听得一愣,郭福疾步走出,从堡丁手上接过那张大红名帖,返回厅中,双手呈给了叶若青,叶若青一看,脸色微变,把名帖递给云镜过目。朱红拜帖上,赫然印着十一个金字:长江帮帮主漆雕阿良顿首。
    
    叶若青双眉一挑,沉声道:"原帖退回,就说花石堡关闭已久,不再会见外客了。"云镜忙道:"不,长江帮主一向不轻易离开总坛,今天居然会到花石堡投帖求见,必有重大原因,夫人何不见见她,看她来意如何,同时也好为日后回拜铺路。"叶若青点点头,云镜起身由一名侍女引导转入厅后小园暂避。
    
    厅后小园,僻静而幽雅,园中荷池朱桥,花台水榭,无不精巧怡人。云镜信步而行,看见一片盛开的梅林内,有一座朱栏黄瓦的小凉亭,便负手向亭中踱去,走近了才发现,亭子里坐着一个紫衣少女,正倚在亭栏上嘤嘤啜泣,竟是郭小婉。
    
    云镜含笑而入,假作没看出她在哭泣,环顾亭外梅林,称赞道:"朱梅乃梅花上品,难得这儿竟有许多……"小婉停止哭泣,低头摆弄着裙带,没有开口,过了好久忽然抬头央求道:"云少侠,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云镜忙道:"姑娘别客气,只要力所能及,在下决不推辞。"小婉道:"答应我,带我一起去长江帮好么?"云镜一怔道:"原来姑娘都知道了?"小婉含泪道:"刚才我躲在大厅后面,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自从我懂事以来,我娘都不告诉我父亲的死因,现在才知道其中竟有许多隐情,所以请你帮忙说服我娘,也让我跟你们一起去长江帮,我要看看地牢中那人是不是我爹……"云镜眉头微皱,点点头道:"不错,令堂含辛茹苦,只有你一个女儿,她这样做自有其苦衷,其实此次进入长江帮,应无太多危险,在下替姑娘求求就是了。"语至此,忽然心中一动,问道:"姑娘说刚才躲在厅后偷听我们的谈话,是在什么隐秘的地方,在下竟未发觉?"小婉明眸一转,立刻会意过来,微微一笑道:"你想听听那位长江帮主和我娘的谈话?"云镜点头道:"正是。"于是,两人出了凉亭,由小婉领路绕过梅林,悄悄来到大厅后面,但见厅后有一排花棚,架上摆满了盆景,小婉移开靠墙一盆水仙,便见底下有个墙洞。所谓"墙",其实是石块砌成的大厅地基,因为大厅建在花园中,故垒石为基,比地面高出四五尺,于是底下就形成一间很大的地下室了。
    
    小婉四顾无人,一低头当先钻进洞里,然后拉进云镜,樱唇凑近他耳边低语道:"你不要出声,跟着我走。"她吐气如兰,云镜感到一阵面热心跳,连忙点头。小婉拉着他的手,轻轻移步,摸索而行十余步,已到正厅之下,墙基和厅壁交接之处,空隙较高,勉强可以站直身躯,壁角恰好有一线隙缝,遥对着厅内那座云石屏风。
    
    云镜凑近缝隙一看,只见靠左边一排椅子上,坐着长江帮主漆雕阿良和她的儿子漆雕玉郎,这时只听长江帮主长叹一声道:"小妹自知贸然造访十分失礼,但为了这苦命的孩子,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了,夫人是聪明人,如今见这孩子,大约已经明白小妹的来意了。"潇湘女侠叶若青双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漆雕玉郎,听了这话,摇摇头道:"不,请明白告诉我,这孩子……他究竟是谁的?"长江帮主脸上浮现一抹苦笑,道:"往事如梦,不堪回首。夫人还是不必追问的好,只怕知道了后,会承受不住严重的打击……"叶若青以坚定的语气道:"我承受的打击已太多了,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比丧夫之痛更严重的打击?所以你尽管明说,任何打击我都能承受下来。"长江帮主沉吟片刻,幽幽一叹道:"事关重大,小妹不便当众启口,已将大略经过写在纸上,请夫人过目便是。"说着,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笺递给叶若青。叶若青展阅之下,顿时神色连变,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藏在地下室的云镜见此情景,料想那纸上必然写着一桩惊人秘密,怎奈不知其内容,心中空自着急,过了许久,才听叶若青长叹了一口气,将那纸笺收入怀中,轻轻地问道:"这些……都是千真万确?"长江帮主肃容道:"小妹岂敢诓骗夫人。"叶若青含泪道:"既然如此,我就照你的意思办便了,只是这样太委屈了你们……"长江帮主敛衽道:"此事小妹已经隐忍了十九年之久,再等几年也不妨,今日能蒙夫人谅宥,我们母子已是感恩不尽了。"叶若青缓缓别过脸,深深注视了漆雕玉郎一眼,黯然一叹,回头唤过一名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侍女去后不久,手里捧着一本黄色书簿回来。叶若青接过簿子神情凝重地向漆雕玉郎道:"孩子,你过来。"漆雕玉郎茫然不解地望望长江帮主,神色有些犹豫,长江帮主轻轻推了他一下,低声道:"快向夫人拜谢,要行大礼!"漆雕玉郎顺从地离座下拜,道:"多谢夫人……"叶若青热泪盈眶,连忙伸手扶起,亲切地把那书簿塞入他手里,含泪笑道:"好孩子,你拿着吧。"语声哽咽,竟不知是喜是悲。长江帮主起身道:"感谢夫人曲意成全,隆情高谊,小妹铭感五内,就此告辞了。"叶若青竟有些依依不舍,略带央求道:"何不多留半日,让小女跟你们母子见见面?"长江帮主道:"小妹尚有要务待办,不能多留,但请夫人对第二件事赐予指示,以凭遵行。"叶若青沉吟了一会,道:"这件事,我没有意见,不过孩子还小,文定则可,不必急于成礼,最好是再过几年……"长江帮主道:"小妹谨记此言,就此告别,夫人请留步。"叶若青转对侍女道:"去叫小姐出来,替我送客。"云镜听了这句话,连忙一缩身,拉着小婉急急退出厅下的地下室。小婉十分不乐意,嘟着小嘴,云镜正色道:"你娘要你去送,你就应该去送,那位长江帮主本性善良,她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傀儡罢了,那位少帮主更可怜,身世如谜,值得同情,他们都不坏……"小婉刚把花盆移回原位,一名侍女已寻了过来,这才怏怏而去。过了一会儿,云镜回到厅上,却不见叶若青,只有总管郭福一个人,他说夫人已返回内宅,请他略坐片刻。这时奉命送客的小婉欢天喜地地回来了。云镜心中虽甚诧异,却不便动问,郭福告退后,小婉立刻拉他坐下,嫣然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落桌上。那东西是一面盾形铜牌,牌上镶浮着龙的图案和一个"令"字,反面有两行字,刻着:"凭牌入山,验明放行。"云镜眼中一亮,喜出望外道:"这是长江帮总坛的通行令牌,你怎么弄到手的?"小婉扑哧一笑道:"帮主送给我的。"云镜惊异道:"奇怪,她怎会送你通行令牌?"侍女们正好送来酒菜,她便与云镜对面坐下,然后说道:"刚才我送她们出堡时,那位长江帮主十分亲热,一路上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我心里不高兴,没理睬她,谁知她倒很有耐性,又跟我谈起许多事,她说她有一个徒弟,姓柳名千慧,年龄与我相仿……"云镜道:"她还告诉你什么?"小婉道:"她说,可惜带出来不方便,因为柳姑娘马上就要成亲了……"云镜呆了,脸上笑容顿失,急问道:"什么?"小婉道:"新郎就是那位少帮主漆雕玉郎。"云镜脑中"轰"然一声雷鸣,顿觉眼前一片漆黑,喃喃道:"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婉诧异道:"这有什么不可能?一个是儿子,一个是徒弟,从小一块长大,再合适也没有了。但说来也奇怪,那位少帮主在旁边听见了,脸上竟木然没有一丝喜色。我便故作惋惜地说:'要是我能够参加他们的婚礼就好了。'我是顺口试探她一下,谁知她竟送了我这块通行令牌,还叫我务必去玩玩哩!你说,这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么?"她未能注意到云镜已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这一瞬间,云镜的心已寸寸碎裂,他忆及长江帮总坛里的历险,以及柳千慧的情意,往事历历如在眼前,如非深情所寄,她怎会冒叛帮背师罪名,帮助自己?而今消息由长江帮主亲口说出,当非虚假,漆雕玉郎与她仅有兄妹之谊,绝无男女之情,这一点长江帮主并非不知,她这样安排,究竟是在笼络爱子,还是惩罚柳千慧?他满怀惆怅,全身好像虚脱一般……
    
    小婉突然见他神色有异,眼中泪光闪动,不禁吃了一惊道:"云少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你跟柳姑娘要好……"云镜霍然清醒,连忙强露笑容道:"对不起,一粒砂子飞进我眼里……我在该帮总坛的时候,跟那位少帮主漆雕玉郎很投缘倒是真的,如今既知他佳期已近,只有替他高兴,怎会难过。"小婉道:"我不信,你骗我!"云镜道:"信不信由你……对了,令堂交给漆雕玉郎那本簿子,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小婉表情突现严肃道:"你不提起,我差点忘了,这件事我正想去问问我娘呢——那是我们郭家的家谱。"云镜心中骇异万分,正想追问,忽听有丫鬟传呼,叶若青缓步入厅,脸色一片凝重,与云镜叙礼落坐后,一眼触及桌上那面铜牌,身子突然震了一下,惊问道:"婉儿,这东西哪里来的?"小婉道:"是那位长江帮主临行送给我的,她还邀我去参加少帮主的订亲哩。"叶若青取过铜牌,神情愈发凝重,突然骈指如剪,"嚓"的一声,竟以内家真力将铜牌剪成两段,继之含泪摇头道:"不,咱们不去了。"云镜和小婉都惊住了。叶若青看看云镜,脸上浮起一抹惭愧之色,长叹一声道:"云少侠,请恕我食言,我希望从此终老此堡,永不踏出堡门一步,还望少侠原谅……"语声哽咽,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云镜心诧莫名,呆了片刻,才问道:"夫人的意思是说:无论那被囚禁地牢中的人是郭堡主还是唐大侠或他人……"小婉着急道:"娘,您老人家若是不想去,就由女儿跟云少侠一起去好了。"叶若青脸色一沉,喝道:"胡说什么!你要敢踏出花石堡一步,娘就只当没生过你这不孝的女儿!"小婉掩面痛哭,向厅后奔去。云镜见此情景,心甚不安,离座拱手道:"此事全因在下而起,在下深悔孟浪,致使夫人骨肉分离,就此腼颜告辞。"叶若青凄然道:"云少侠豪气干云,令人感佩,我无颜屈驾久留,只能佛前颂祷,愿菩萨保佑少侠降魔卫道,早偿夙愿。"语毕,起身相送,直到园门,才敛衽而别。郭福执缰陪送出堡,一再道歉,云镜仰天长叹道:"怪丐屈节,百里豪变志,如今叶女侠又是如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一抖丝缰,他黯然离开了花石堡……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满腔热血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冷水,这打击够重的。云镜就此单人独骑,天涯飘零,渡黄河,穿函谷,迤逦千里,再回到江南时,已是草枯枫红的深秋了。
    
    人失意,马垂鬃,饮马江边,望着那滚滚东去的江水,不禁令他兴起卷鸟归巢之感,壮志未酬,宏愿未了,他不甘心就此认命,但事实摆在眼前,长江帮气焰正盛,而正道侠士一个个含辱退隐,放眼江湖,群魔乱舞,他单枪匹马,又怎能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他百感交集,信马来到大别山下,随意挑了一家简陋客栈,买酒痛饮,不觉酩酊大醉。午夜酒醒,窗外淅沥沥下起雨来。荒山小店,夜阑人静,那声声雨滴,如泣如诉,闻之令人断肠。他再难成眠,乃披衣推窗远眺,朦胧的夜色中,大别山连绵无尽的山影,显得那么朦胧迷离,但他知道,山的另一边,就是那神秘的总坛。
    
    一月之期已近,这时候不知柳千慧睡了没有?她会不会被这恼人的夜雨惊醒,也在凭栏凝思,倾听着秋雨细诉?不,也许那里灯火正辉煌,红烛高烧,觥筹交错,正为了她与少帮主漆雕玉郎的文定佳礼而筵开不夜吧?漆雕玉郎虽然孤僻,但并非天性冷酷,也不是凶残暴虐之人,柳千慧下嫁于他,未必非福,何况帮中除了漆雕玉郎,长江帮中也没有第二人堪与匹配……他痴立窗前,只觉眼中景物越来越模糊,颊上泛起丝丝凉意……
    
    迷惘间,耳边却响起雷神百里豪的临别赠言:"此去无论遭受多大挫折,千万要忍!"忍,应该是隐忍待机,先求冷静,再图作为,如今既然情丝已断,了无牵挂,自己还迟疑什么呢?
    
    一念及此,豪气顿生,整衣收拾行囊,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从马厩牵扯出坐骑,连夜冒雨上了路。
    
    下期提要:云镜接替潜龙门,屡获奇缘,先是携刀吟雪骨殖上玉皇峰习得潜龙门绝世奇学,又无意中得到群雄纷争的旷古神剑,再得"禅门三尼"之真达大喇嘛之传。当他回到故土,双亲已然不见,又被长江帮追杀,能否逃出重围?痴情女子柳千慧逃婚出山,是否再遇情郎?千里眼以漆雕少帮主及小婉要挟,云镜又将如保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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